第1章 乾清宫惊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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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脸上没露半分情绪。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汤放下吧。这儿不用你伺候,出去守着,没朕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是。”

王奉如蒙大赦,爬起来把参汤轻轻放在案角,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临出门,还偷偷抬眼瞟了一下皇帝的脸色。

没看出异样。

万岁爷还是那个万岁爷,盯着手里的木头疙瘩出神,跟往常没半点区别。

他不知道。

就这一眼的功夫,坐在案后的人,已经换了芯子。

殿里重新静下来。

朱由校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有点烫,参味很淡,估计是被底下人克扣了成色。

他没在意,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回那堆木工工具上。

木匠皇帝。

这是世人给原主贴的标签,是文官骂他昏庸的把柄,是魏忠贤敢肆无忌惮的底气。

但现在,这是他最好的掩护。

所有人都觉得他只会刨木头、做家具。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觉得。

藏在“昏聩木匠”的壳子里,才能安安稳稳地落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权力,一点点收回来。

他拿起牛角墨斗,扯出墨线,指尖一松。

“嘣——”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就像权力的弦。

松了,打不准。

太紧,容易断。

他开始在心里推演第一步棋。

六君子的命,要保。

但不能明着保。

拖。

先把处决的时间往后拖,拖出缓冲期,拖出操作空间。

怎么拖?

老祖宗的规矩里,有现成的答案。

明代处决,最重天时。

天象示警、灾异频发,皇帝就得下罪己诏、停缓刑狱,以示修德顺天。

这是儒家的政治规矩,是太祖定下的祖制。

魏忠贤再嚣张,总不能公然逆天而行,总不能跳出来说“天象算个屁”。

他翻了翻记忆。

三天前钦天监上过一封奏疏,说夜观天象,荧惑星异动,有犯帝座之相。

原主当时正忙着做木工,随手扔一边,连看都没细看。

现在看来,简直是送上门的台阶。

朱由校指尖一沉。

有了。

早朝之上,借天象说事,以“天谴示警、刑狱过滥”为由,下旨暂缓处决,六君子案发回重审。

既救了人,又不跟阉党正面撕破脸。

谁也挑不出错。

当然,魏忠贤肯定不会甘心。

他一定会鼓动朝臣反对,一定会拿“祖制难违”“东林乱政”说事。

没关系。

要的就是他们反对。

反对得越凶,越显得皇帝是顺应天意、大公无私。

越显得他们是挟私报复、罔顾天伦。

这一步,叫借天道,压人事。

想通这一层,朱由校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他重新拿起那半只鲁班锁,指尖顺着榫卯纹路轻轻一推。

“咔哒。”

最后一块木件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

整只锁浑然一体,环环相扣,再也拆不开。

他看着手里的鲁班锁,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治国如造物。

榫卯咬合,力道平衡,才能稳。

现在的朝堂,就是一只卡了壳的鲁班锁。

魏忠贤把权力卡得太死,党争把结构撬得变形。

他要做的,不是一把砸烂它。

是找到那个关键的榫头,轻轻一推,让整盘局,重新转起来。

这个榫头,就是皇权本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缝里漏进一丝夜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烛火晃了晃。

窗外是沉沉的紫禁城,红墙黄瓦,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座皇宫里,藏着多少眼线,多少算计,多少刀光剑影。

从前的朱由校不懂,躲在木工活里装糊涂。

现在的他懂。

但他不怕。

机械系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复杂结构。

越复杂,越有拆解的乐趣。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窗棂上的雕花。

木头是死的,人是活的。

死局是人布的,就能由人来破。

等到早朝。

就是他的第一步棋落子的时候。

先把处决的节奏攥回来,再慢慢跟魏忠贤算这笔账。

权力这东西,借出去容易,收回来也不难。

关键是,要收得稳,收得准,收得让对方无话可说。

朱由校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前。

他把那只拼好的鲁班锁放在奏疏最上面,正对着殿门的方向。

像是一个标志。

一个信号。

从今夜起,这乾清宫里的主人,不再是那个只会刨木头的少年天子了。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夜还很长。

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