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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玖半跪下去握了握老兵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他弯腰把老兵手里的半截断枪捡了起来。
那断枪比他的命还沉。
枪头上还沾着血。
“不会丢。”
陆玖的刀越挥越钝。
他数不清自己劈了多少刀。
心却越烧越烫。
左臂的伤疤忽然一阵发烫,不是刺痛,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
像有什么东西从伤疤里往外渗。
与此同时,排山倒海的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他的怒。
是这座城里每一个老兵的怒。
那些怒意像看不见的潮水,从每一个老卒心口涌出,疯狂地往他胸口的鸿蒙情鼎里灌。
太多了。
太猛了。
陆玖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感觉像是有人把整座城的血都灌进了他的经脉。
鼎在震颤,在膨胀。
他的脑袋像要炸开。
无数人的嘶吼、哭泣、咒骂,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
“陆玖!”
老情的声音像从风暴中心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让它们吞了你!”
陆玖想应,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就在意识快要被淹没的瞬间,左臂伤疤最深处,那阵熟悉的“空”感猛地炸开。
像冰针刺入骨髓。
冷,细,狠。
他猛地睁眼。
怒意不能只收,还要炼。
就像炼丹一样,火不能只烧,还要控。
他以左臂伤疤为尺,以自己的命为炉,把那些涌入的怒意,一点点压缩、提纯、凝炼。
不是吸收。
是共鸣。
怒意从他体内流过,又流回那些老兵身上。
像火,从一根柴传到另一根柴。
也就在这个过程中,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伤疤深处流了出去。
不是怒意。
是他自己的某一部分。
很小,很轻。
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
伤疤的最深处,最老的那道痕迹,又淡了一分。
而寒玉棺上那八个字,在他记忆里,又有一笔,淡了。
这一次是“我”字的那一横。
像被擦去了一小截。
他看得很清楚。
可他没有停。
因为城门口,还有人活着。
老情没有再说话。
陆玖也没有问。
他的刀变轻了。
不是刀轻了,是他的手更稳了。
火墙渐渐矮下去。
妖兽的冲锋被硬生生挡了回去。
城门外妖族的残兵开始后撤。
蹄声乱了,退潮一样往外涌。
地上留下大片大片的尸体。
陆玖拄着刀喘着粗气。
他回头看见那个断腿老兵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年轻伤兵包扎。
老兵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缠布条。
血染红了布,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样子平静得让人心寒。
天边夕阳血红。
就在那片红光里,一个恐怖的身影缓步走来。
那东西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势。
一头五阶妖兽踏着夕阳,一步一步。
每一步大地都在震颤。
它比铁甲犀还高出一倍,浑身的鳞甲映着红光。
像一座会走动的山。
它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妖影。
城头上,不知道是谁先哼起了一支歌。
歌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陆玖听清了第一句。
“苍狼关外,无归路。”
第二句,有人跟了上来。
“苍狼关内,埋忠骨。”
第三个声音,第四个声音。
越来越多的老兵跟着唱。
他们的嗓子都不好,有的跑调,有的气短,有的唱着唱着就咳了起来。
可没有一个人停。
断腿老兵包扎完伤兵,也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唱。
他只是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一下,一下。
像在给那首歌打拍子。
陆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首歌。
歌词很糙,调子很老。
可每一个字,都像用血写在这座城的骨头上的。
他突然想起来,苏枕遥以前哼过一首剑歌。
他问过她那是什么歌。
她说是她娘教她的。
娘说,剑客的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所以剑客唱的歌,都是别人的命。
陆玖当时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天边最后一线光沉了下去。
风停了。
那首歌,还在城头上飘着。
像那面破旗一样,不肯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