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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协理员说:“你说谁快死了!”
知青们说:“我们还能说谁,锦绣这地场儿的知识青年快死了!”
小协理员的口气缓和了一点儿,他说:“你们可真能来悬(夸张)。”
金榜一下变了脸,准备骂高长生的话,现在转向了王书记和赵干事。乡邮所的女话务员包了很厚的围巾,探出硕大的头来看一眼又回去。照相馆的王树林刚进公社大院,金榜抽出腰上结着大疙瘩的麻绳,突然甩过去说:“看鞭!”王树林马上没了。骂,使身体发热,但是也很快疲倦,金榜他们想回集体户。路过锦绣小镇上最气派的一垛玉米秸,它完全像一座大城堡。
杨小勇说:“这是他妈谁家的?官儿硬,柴禾垛也豪豪(威武)着!”
金榜说:“不顺眼,是不是?”
另一个知青从贴胸襟的地方,摸出火柴盒,他的怀里像刚给剖开,没来得及缝合那样,一层一层翻开着。
金榜从空中抓住火柴盒说:“烧他姥姥个屎的!”
知青们全张开大衣,围成一圈来挡风,像上百只黑雕围拢着豆荚大的火头。很快,火燎燃了玉米叶子,遇见雪咝咝地响,燃成怀抱大的一片。火的中心是白的,外面才有欢蹦乱跳的黄红色,黑烟随着风跑。
烧锅集体户的知青在旱道上飞奔,他们想:跑出一里地,看看咱点的熊熊大火,浓烟冲天!并没有到一里地,他们忍不住回头,可惜积雪和不顺势的风把火头给熄了,玉米秸的城堡凛然不动。纵火者也没了精神。
现在,金榜他们看见烧锅集体户。杨小华戴着男式狗皮帽子正低头讲话,对五只狼脸的狗。金榜想起他们还有狗,又快乐了。金榜说:“从今天起咱们要训出全锦绣最恶的腿子!”
这个夜里,狗还是哀号,头半伏在地面。锦绣公社院墙外又发现被人写了字。小协理员不汇报也不紧张,提半桶淘高粱米的水泼过去,反动标语马上给发红的冰冻住。小协理员不小心弄湿了的手也给冻在水桶梁上。赵干事问:“写些啥?”小协理员说:“没许唬!”
金榜被狗叫得没法睡,连夜开始了他的驯犬计划。整个冬天,他经常提着一条猪肉皮,引逗着狗听他说话。金榜说:“瞅瞅这个人,尖嘴猴腮的,叫杨小勇,是哥们。”再瞅瞅那个人,一个个全介绍过。讲到杨小华,他说:“那是咱杨大姐,最可爱的人。”狗扬起它们天真忠诚的脸,狗的记忆比人好,因为该它们记的事情不很多。金榜还没说完,狗已经想到了。狗想:其他的都是仇人,咬他姥姥屎的!没错儿。
金榜两只手都拿着玉米面饼,左右地吃。他说:“明年,咱就鸟枪换炮了。”杨小华说:“多可怜的狗,放它们去见见太阳吧。”金榜说:“不行,我让哥儿五个恨一切,到关键时候,撒出去也替姐你出气。”
杨小华说:“我算个什么。”
金榜说:“这年头,谁也不算什么。”
86.钻在柴禾垛里说话
两个知青,其中稍稍胖的刚从锦绣照相馆出来。脖子上扭着一条灰围巾的王树林扯过一张红纸片。他说:“拿这个取相。”胖知青说:“啥玩意儿,管用吗?”王树林说:“咋不管,我认就管用。”胖知青很怀疑,看那红纸片。王树林说:“写字不?”胖知青说:“别人都怎么写?”王树林说:“每年招工走的都写峥嵘岁月。”胖知青说:“我加一个‘稠’字。”王树林说:“不好,愁啥,回去的愁,剩下的还咋活,还找根绳吊死?”胖知青想这个“稠”字的写法儿,想不出来,决定不写字。胖知青给瘦知青领进了集体户的柴禾垛中间的空洞。
瘦知青恳求胖知青把招工的名额让给自己,他以半个月后征兵的名额交换。瘦知青有点儿诡秘地说:“好兵种。”胖知青说:“半个月以后的事儿谁敢想,到那时候我走不了呢?”瘦知青说:“我带你找公社王书记,咱当面儿说,你还不信,咱上县,武装部长是我叔。”胖知青说:“连相片都照完了,顶多五天我就回家了。”瘦知青说:“新兵入伍,哪人不上照相馆,戴花还端枪,我是近视太厉害,怕进了新兵连给退回来。”
胖知青说:“这么多年,咱俩挺好,这回我不行,多一天我都挺不了,我得走。”
瘦知青听见胖知青的话,稀里哗啦地跪在几乎没有光亮的玉米秸垛里面,人一下子给陷住,看着又干又小。瘦知青说:“我求求你。”
胖知青几乎和瘦知青同时跪下去,许多玉米叶子从空洞上方落下来。胖知青说:“我从来没对人说过,我妈瘫了两年,去当兵,我一定见不着她了。”
现在,外面来了拽柴禾的女知青,拖一双粗糙的大号黑棉鞋。她刚弯下腰,立刻尖叫着狂奔,跑到雪里才喊出话,她说:“有鬼呀!”
两个知青围着生产队的田地走了一会儿,北方的土地正合着眼睛休息,两个人快冻成冰了,也没讨论出好结果。集体户里其他的人都吃过晚饭,躺在炕上,准备享受十几小时的平卧。两个知青站在煤油灯影里完全无声地喝粥。粗玉米粥,热的,每人喝了三碗。有人在炕上说:“喝差不多了?”两个知青说:“差不多了。”炕上又说:“味怎么样?”两个知青说:“粥味,热乎。”炕上的人立刻跳起来大笑,说这锅粥煮好盛进碗,才发现掉进粥里半块香皂。
两个知青说:“你们没喝吗?”
炕上的人说:“喝了,还喝出茉莉花味。”
胖知青说:“当灌肠了。”
瘦知青一点儿心情也没有,所以,他什么也不说。瘦知青冬天喝粥,必须摘下眼镜,防止镜片蒙了水蒸气。现在,他到处找眼镜。戴上眼镜以后,瘦知青的心情更不好,凉了的铁锅想:香皂是啥玩意儿,香呵!集体户里的人都知道瘦知青在县里有人,那人和锦绣公社管知青的赵干事关系不好。他们经常说:“瘦麻秆儿,你扎根吧。”想挤对他,就说这句话。
胖知青这一夜也没睡好,他回忆过去,自己受连环画影响,是个关云长一样的仗义好人,就在烂柴禾垛里,毁了一世英名。胖知青宽慰他自己说:“我是一天也待不了了,真的。”
87.陈晓克走了
小刘想把一串干的蘑菇挂上马脖子山三队集体户的房梁,刚挂住,铁男过来,用根柳枝拨,蘑菇给拨落到地上。小刘说:“别闹,快摔零碎了,过年还想带着回家呢。”铁男说:“谁跟你闹,不让你挂,马尿一样当啷着,我嫌它碍眼,让我瞅不着后墙上的霜。”这个时候,陈晓克正从外面进来,陈晓克说:“铁男,肚子里的馋虫养得不小了吧?”铁男枕着几条枕头说:“半尺多长吧。”
陈晓克说:“要走了,吃不成百鸡百驴宴,我请你们吃土豆炖大鹅。”
铁男说:“寻思吧,鹅都圈着,不出门了。”
陈晓克从衣袖里捅一下小刘,紧接着,把一卷纸塞过去。陈晓克说:“小刘,给你半小时,弄只大鹅回来,瘦骨伶仃的不要,快去,我可看表了。”
走出集体户,让太阳的光斜照进袖子里,小刘看见了一张五块钱。正好过了半小时,小刘扭着一只白鹅的长脖颈回来。
陈晓克说:“谁说小刘没一手,那是看走了眼。”
陈晓克把锅盖反扣在雪地上,他要剁鹅的头,怕鹅挣扎,准备在身边一只筐头。刀落下去,鹅的眼睛松松地闭了,头落在软木锅盖上,鹅的身体开始扑倒,只有一点儿抽搐。两分钟左右,突然,无头的鹅顶着筐头站起来,向宽阔的松林里跑,又快又笔直,不躲避任何障碍物。一直跑出了二十多米,才舞动着筐头和血倒下。大家都追到雪地里看,有人说:“鹅也不想死。”
陈晓克亲自动手烧火煮鹅肉的时候,小红挨过来,拿了半根蜡烛。小红第一次不像个矿山的女儿,棉絮云彩白绢锦缎催眠曲花瓣儿,全部美好而细软的好东西,小红就是她们。小红蹲在灶前边,对陈晓克说:“哥,你别忘了我,管是个啥样儿的,在市里帮我找一个人,死我也不回矿山,不跟个下井的。”陈晓克说:“瞎子瘸子半语子六指儿,你成天想的就是这个?”
陈晓克唯一一次发觉小红的哭这样让人心酸。陈晓克说:“你和小刘好吧。”小红隔了一会儿说:“软不拉唧的,没意思。”
铁男偷了干辣椒和葱头回来,他一直追问小刘,从哪儿抓的鹅。陈晓克说:“除了你,别人都是大白扔?”铁男不说什么,跟人摆碗筷去了。厨房里只剩小刘干枯地望着陈晓克。
陈晓克说:“你瞅什么,这几年我见什么拿什么,锦绣的东西只要我能摸到,就是我的,我早想了,到我走的那天,我要自己掏钱请客,锅盆碗全盛得满满的,你就算帮我跑一趟腿。”
吃过鹅肉的第二天,陈晓克要下马脖子山,要坐乘降所的火车离开叫锦绣的小地方,其他人还没起来,陈晓克已经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的棉被、木箱、洗脸盆都堆在雪地上。
陈晓克说:“我要放一把火烧了它。”
知青先围过来,然后是路边的农民。农民说:“枕头不能烧,快把枕头拨拉出来!”按农民的理解,只有死去的人才烧他用过的枕头。
陈晓克说:“我不信,一件不留。”
农民说:“不中,不是个事儿!”
陈晓克说:“就当我这个王八蛋真死了。”
燃烧到棉被,人们都后退,它在火势的推移下噗噗地展开,又翻成了打卷儿的火蛇。陈晓克挡住脸说:“闪开点儿吧,烧的是人油。”
陈晓克离开马脖子山坐的拖拉机,他感觉是第一次认真地看看锦绣这片地方。半白半黑的山脉,大雪还没到封山的时候,在马脖子山的右面,有一片白桦树,树干像白鹅的美丽翎毛。过去这些年,陈晓克只关心山里的山梨、酸枣、山里红,从来没见过白桦林。驾驶拖拉机的人坐在有玻璃罩的驾驶室里,机器的响声隔开了他们,陈晓克朝着前面的方向唱了他在锦绣学会的所有歌曲。光秃秃的庄稼地、林带、没有生气的泥房子,锦绣一点儿一点儿向后退,旷野上的风把陈晓克灌得唱不成歌,他只能从身体最深的某一处往外咳。
陈晓克在照相馆见到了王树林,把自己的旧军帽送给王树林做礼物。王树林暗示,自己可能也快离开锦绣。陈晓克准备问他去哪,马上又不问了。陈晓克想:所有这地方的人,今后和我有什么关系!所以他走出照相馆,翻开棉衣袖子看了看手表。陈晓克回头说:“再见。”王树林从不明亮的门那儿跟出来说:“常来玩。”
陈晓克感觉他爬上那辆有玻璃罩的拖拉机,就已经是一个城市人了。
88.赵干事心烦意乱
每年收过庄稼都有一段时间,赵干事感觉他干的简直不是件人干的事情,招工前后,像老鼠躲猫一样躲避找他的知青。赵干事想:这个走那个走,几百个学生,又没一个是我的孙男弟女,我不就是山里一条傻狍子吗?听见墙上的广播唱戏:做人要做这样的人。无论正做着什么,哪怕手上端着满碗的热菜汤,他也要停住,对墙上那缕勒得精细的唱腔说:“做人可不要做我这样的人。”
赵干事起床的时候,卷起行李。前一天脱掉的袜子给炕(烤压)成了又干又咸的两个长筒,他又往毡面棉鞋里垫干玉米叶,不紧不慢地把叶子顺进鞋里,使穿上鞋的脚像严密包裹的两条老玉米。县里开会要求分管知青的干部有半数以上的时间下集体户,当时赵干事就在下面说:“这时辰下户,不得给五马分尸了?”拖到太阳上屋顶,赵干事才出门,看见肮脏的红瓦都亮了,阳春一样。赵干事想:天大暖必有大冷。
赵干事往团结七队样板戏户去,他想问李英子为什么在招工的时候提出要进敬老院。除李英子外这里的知青下乡年限都不符合招工条件,赵干事最怕被老知青围攻。进了门,最先碰见的居然是烧锅的金榜。金榜正靠住门板,给炕上的知青演示鬼扑人的故事,他那张黑而且糙如糠皮的脸上布满了鬼气。
赵干事说:“你们不老老实实待在烧锅,串到这来干啥,死冷寒天的?”
金榜说:“不老老实实还能咋样,捆我们下笆篱子(监狱)?听说那地场儿伙食比咱强。”
赵干事说:“你们想啥呢,还想杀人放火,那就是敌我矛盾,吃枪子!”
金榜说:“吓唬谁,吃枪子就是吃根尖辣椒。”
赵干事赶紧走,一直走过大榆树才安心。赵干事想:祖宗呵!赵干事见到烧锅的人立刻会想到杨小华。她不说话,但是眼珠定住不转,眼珠里不是悲伤也不是怨恨期待恳求,那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的,又深又虚。赵干事一路上都掂量着良心,准备下一年无论如何让杨小华走。公社的小走廊开始发暗了,北方的冬夜有十几个小时长,王力红缓缓慢慢从走廊里面出来说:“赵干事,我等你半晌儿了,我告诉你一声,我要往上告。”
赵干事说:“告啥,为的啥事儿?”
王力红说:“不能对你说。”
赵干事说:“告?你要告谁?”
王力红说:“不能对你说。”
王力红推开破门帘出去,飞一样出了公社大院,赵干事推上他的破自行车追出去。王力红越走越快,甩一条深紫色的围巾。赵干事说:“你站住!”
王力红真站住了,她说:“赵干事,现在你忙着追我,那个挑水的人瞅见了吧,你再跟我,我告你天黑以后追妇女。”
赵干事再也不敢走,和他的破自行车傻立在一片雪草间杂的坡上。王力红往乘降所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