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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下得楼来，轻纱覆面。我极少出门，京都识得我的人不多，可万事小心为上。
我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小二殷勤上来添上茶水。我低头看了看碗中淡褐色的液体，心下突然一阵反胃。
这……也能叫茶么？
然而我看了看四周，这些平凡的百姓们，就着这粗瓷的碗，仰头便喝下一大口去，再继续交换着一路的见闻。道听途说的，再添油加醋，随性点评，便成为了一段传奇，在口耳相传中熠熠流光。
而那些传奇之中，想必一定有一段，是关于北辰一族盛极而衰的。我无心去探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事不关己，自然等闲视之，他人的悲欢均可拿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我是局中人，再坦然，也做不到和其他人一起，来议论我北辰家的兴衰。
我环顾四周，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见凡尘的生活。它本不是我身为将军府的小姐，高贵的念盈郡主时所看到的锦绣华美，所有的真实都被掩在了锦衣玉食纸醉金迷之后，让人无从窥测。而今我才初初看见了凡俗生活本真的模样。
它不是我斗草品花琴棋书画的前十六年的岁月，但它会是我漫长的未来。
我看见一对夫妻正在用早点，妻子手里抱了一个小婴儿，似是刚刚醒来，哭闹不休，她正温言哄他，轻声哼着不知调的歌谣。旁边的丈夫软了神色，温柔凝视着他的妻子。他夹了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妻子抬眼看他，羞涩的一笑，那么普通的一张脸，这一刻却美得醉人。
这或许是人世最最普通的一对夫妻。他们或许贫穷，或许辛苦，或许每一日每一日都在为了生活苦苦挣扎，可他们的幸福是真实的。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将来会有更多的孩子，以后还会有孙子。老了以后就坐在小小方方的院子里，躺在藤萝下的凉椅上看星星，听着孩子们的笑声，说着几十年来的记忆，于是他伸手去牵她的手，她回头看他，笑容还和几十年前我无意看见的这个一模一样。
而我这些年来看见的夫妻，就算相爱如我的父母，他们也还是顾及着身份，拘束着言行。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那并不是爱，只是尊重而已。可悲的是更多的人，为着钱财，为着地位，在费尽心思的算计着枕边人。
早些年，夏日的岸绿亭里，阿澈曾弹了一曲《西江月》来给我听，他念道：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那样温和的声音，想来竟如梦一般迷离而虚幻。
我记得他对我说：“月儿，等将来咱们去了禾沅，我也开渠引水，为你种一池风荷。等将来咱们的孩子长大了，也好有个卧剥莲蓬的去处，你说好不好？”
我啐他道：“呸，谁要给你生孩子！”却偏过头去，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滚烫惊人的双颊。
那是我若早知今日，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
好啊，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阿澈，你说的话……可要作数呀。
我端起粗瓷茶碗来，掀开面纱，仰头喝下一大口，然后眼泪就落了下来。
呀，好苦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