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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悔有什么用?你父亲回不来了。那些死的人,回不来了。”
沈砚沉默。
良久。
他站起身。
“叔公,”他说,“名单上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清理。沈家这边的,我会按家法处置。”
他顿了顿。
“至于你——”
叔公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转身,走出了祠堂。
身后,叔公跪在原地,望着父亲的牌位,很久很久。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
十月二十六。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未明。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昨夜沈砚从祠堂回来,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在她院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叫他。
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消化。
她起身,梳洗,推开门。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深衣,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脸色比昨日好一些,眼底的血丝淡了,胡茬也刮干净了。
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
“今日,”他说,“去谢家那边。”
谢停云看着他。
“你确定?”
沈砚点头。
“名单上谢家那十三个人,你兄长应该已经查到了。但有些事,需要当面问。”
谢停云沉默片刻。
“好。”
马车辚辚,驶向谢府。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着那份名单。谢家那十三个名字,她认识大半。有些是远房旁支,有些是谢怀仁谢怀礼的心腹,有些——是她小时候叫过“叔叔”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她只知道,今日之后,谢家会彻底变天。
谢允执在听松堂等他们。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眼底血丝密布,胡茬又深了一层。显然,他也一夜未眠。
见妹妹和沈砚一起进来,他没有意外。
他只是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几页纸。
“谢家这边,十三个人。”他说,“我查了三个月,查出来八个。这五个——”
他指着另外五个名字。
“这五个,我没查到。”
沈砚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五个名字。
“这五个,”他说,“是叔公那边的人。”
谢允执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沈砚。
沈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放在桌上。
“一个一个来。”他说。
第一个。
谢安。谢家远房旁支,管着城西几间绸缎庄。五十五岁,头发花白,面容敦厚,见人三分笑。
他被带到听松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见谢允执和谢停云,他拱手笑道:“大公子,大小姐,叫小老儿来有何吩咐?”
谢允执没有说话。
谢停云也没有说话。
沈砚将那份名单放在他面前。
“永平十年春,收隆昌号银一千两,允诺传递消息。”
谢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后面那行字,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这……这……”他的嘴唇哆嗦着,“这从何说起……”
沈砚看着他。
“永平十年春,隆昌号的人怎么找到你的?”
谢安腿一软,跪了下去。
“大公子!大小姐!小老儿冤枉啊!小老儿从来不认识什么隆昌号的人!”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他面前。
那是隆昌号江宁分号抄录的账目,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永平十年三月,付谢安银一千两,事成再付五百两”。
谢安看着那封信,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沈砚看着他。
“你三年前在城东置的那处宅子,花了一千二百两。你一个绸缎庄的掌柜,三年能攒下这么多?”
谢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允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谢安,”他的声音很沉,“你在谢家三十年,谢家待你如何?”
谢安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公子……小老儿……小老儿一时糊涂……小老儿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谢安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二老爷……”
谢允执的眼神一凝。
“谢怀仁?”
谢安点头,头几乎埋进地里。
“二老爷说,这是为了谢家好……说隆昌号能帮谢家对付沈家……小老儿信了……”
谢允执沉默。
谢停云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那夜祠堂密室,谢怀仁谢怀礼的狰狞面目。想起他们勾结隆昌号、引狼入室的嘴脸。想起母亲名单上,谢怀仁名字后面那行字——
“永平十年春,收隆昌号银三千两,允诺事成后让出南岸码头。”
三千两。
谢安只有一千两。
大头,都在谢怀仁那里。
谢允执挥了挥手。
“带下去。押入柴房,听候发落。”
谢安被拖了下去,一路哀嚎。
听松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允执看着桌上那份名单,久久没有说话。
谢停云走到他身边。
“兄长,”她说,“这才第一个。”
谢允执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妹妹,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
“云儿,”他说,“你母亲那份名单,救了谢家。”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片绢帛的温度。
母亲。
你看见了吗?
你等了十四年,终于等到了。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连三天,他们审了谢家这边九个人。
有的当场招认,有的抵死不认,有的痛哭流涕求饶,有的破口大骂反咬一口。
每审一个,谢允执的脸色就沉一分。
每审一个,谢停云就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笑脸。
那个过年给她送过压岁钱的,收了隆昌号两千两。
那个教她认过字的,收了隆昌号八百两。
那个在她母亲病重时来探望过、送过一包补品的,收了隆昌号一千五百两。
一张张脸,在记忆里扭曲变形。
一个个名字,在那份名单上变成血淋淋的罪证。
她忽然明白母亲当年是什么感觉。
查了三年,查出这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熟悉的脸。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曾经温暖的记忆。
母亲写下那些名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停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握着那份名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你辛苦了。
十月二十九,申时。
谢家这边最后一个人。
他叫谢顺。谢家老仆,在谢府待了四十年,从小看着谢允执和谢停云长大。他头发全白,脊背佝偻,走路都颤颤巍巍,见了谁都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公子”“大小姐”。
他被带到听松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见谢允执和谢停云,他颤巍巍地行礼,脸上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谦卑笑容。
“大公子,大小姐,叫老奴来有何吩咐?”
谢允执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谢顺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他看看谢允执,又看看谢停云,最后看见沈砚——那个站在一旁、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一瞬。
然后恢复如常。
“大公子,”他的声音依旧谦卑,“这位是……”
“沈砚。”谢允执说。
谢顺愣了一下。
“沈……沈家公子?”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名单放在他面前。
“永平十二年冬,收隆昌号银两千两,允诺在谢家内部传假消息。”
谢顺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后面那行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份名单,很久很久。
久到谢停云忍不住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六岁,在院子里跑着玩,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谢顺跑过来,把她抱起来,一路小跑送去母亲院里。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一直哄着她:“大小姐不哭,大小姐不哭,老奴送您去找太太……”
那年她八岁,母亲病重,她守在床边不敢离开。谢顺每天给她送饭,劝她多少吃一点。她不肯吃,他就叹气,端着饭盒退出去,第二天又送来新的……
那年她十二岁,父亲教她写字,她写得不好,气得把笔摔了。谢顺在旁边看着,悄悄递给她一块糖,低声说:“大小姐慢慢来,不着急……”
四十年的老仆。
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那张脸上,永远是谦卑的笑容,永远是温顺的眼神。
此刻那张脸,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谢顺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谢允执,又看着谢停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停云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愧疚,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谢停云看着他。
她想起母亲那份名单,想起母亲查了三年、等了十四年的真相。
她想起那夜在密室,她险些死在谢怀仁刀下。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长大了”。
她想起沈砚追了十年,追出来的那份名单。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这个她曾经信任、曾经依赖的人。
这个收了隆昌号两千两、在谢家内部传假消息的人。
“谢顺。”她开口,声音很轻。
谢顺的身子微微一颤。
“大小姐……”
“永平十二年冬,”她说,“你传了什么消息?”
谢顺垂下头。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
“大小姐……”他说,“老奴对不起谢家。”
他跪了下去。
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额头抵着地,浑身微微颤抖。
“老奴……老奴收了他们的钱……老奴替他们传了消息……”
“什么消息?”
谢顺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永平十二年冬,老爷要去扬州谈一笔生意,老奴把行程告诉了隆昌号。他们在半路设伏,老爷差点死在扬州城外。”
谢允执的手倏然收紧。
那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出门谈生意。
那年他十四岁。
那夜他们在扬州城外遇袭,护卫死了六个,他和父亲躲在山洞里,躲了一夜。
他一直以为是沈家干的。
“还有呢?”谢停云的声音依旧很轻。
谢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永平十四年春,太太开始查一些事,老奴把太太查的方向告诉了隆昌号……”
谢停云的手猛地攥紧。
母亲。
母亲查的那些事。
母亲查了三年,查出那份名单。
母亲查出那份名单之后,病情突然加重。
三个月后,母亲去世。
她一直以为是病。
原来——
原来不是。
“谢顺!”谢允执的怒吼震得整间屋子都在抖,“是你!”
谢顺伏在地上,抖成一团。
“大公子……大公子饶命……老奴不知道太太会……老奴以为只是吓唬吓唬她……”
谢停云站起身。
她走到谢顺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这个在她六岁时抱过她的人。
这个在她八岁时给她送过饭的人。
这个在她十二岁时给她递过糖的人。
他收了隆昌号的钱。
他传了消息。
他害得父亲差点死在扬州城外。
他害得母亲——
母亲。
谢停云闭上眼。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对她笑。
母亲握着她的手,说那些话——
“云儿,你要好好的。”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
“云儿,如果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
母亲什么都没说。
母亲什么都不肯说。
因为母亲知道,说了也没用。
因为害她的人,是谢顺。
是那个从小看着女儿长大的人。
是那个女儿信任、依赖的人。
是那个——
谢停云睁开眼。
她看着伏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谢顺,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听松堂。
身后,谢允执的声音传来——
“带下去!押入死牢!”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走到那株老梅树下。
她伸出手,抚摸着粗糙皲裂的树皮。
梅花还没有开。
要到冬天才会开。
母亲最喜欢这株梅。
母亲说,梅花性子冷,开在百花凋尽的严冬,不争春,不媚俗,风雪压得愈重,枝头开得愈烈。
母亲说,你要像这梅花。
母亲说——
谢停云闭上眼。
泪,无声地滑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抚着那株老梅树,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她哭完了,泪干了,抬起头。
她转过身。
沈砚站在她身后三尺处,望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她说,“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的手也是。
他们就这样站在老梅树下,握着彼此的手。
风很大,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天色渐渐暗了。
远处,谢府开始掌灯,一盏一盏,像沉默的眼睛。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那些名单上的人,”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砚沉默片刻。
“沈家这边,按家法处置。该杀的杀,该逐的逐,该关的关。”
他顿了顿。
“谢家这边,你兄长会处理。”
谢停云点头。
“叔公呢?”
沈砚没有说话。
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只一瞬。
谢停云感觉到了。
她握紧他的手。
“沈砚,”她说,“我不劝你。”
沈砚看着她。
“我不劝你原谅,不劝你放下,不劝你大度。”她说,“那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
“我只陪着你。”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老梅树下、脸上泪痕未干、却目光坚定的女子。
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
看着她腕间那对她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良久。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的脸颊。
那里还有泪痕,微凉,微湿。
只一瞬,便收回。
“好。”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夜色渐浓。
老梅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铁黑色的,像无数道凝固的墨痕。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悠悠飘过夜穹。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
直到新的一日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