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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立冬。
江宁府落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却绵密,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秦淮河上升起淡淡的烟霭,泊船的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蹲在桅杆上,缩着脖子,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啼鸣。
谢停云站在停云居廊下,望着这场雨。
晚雪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雨里轻轻颤抖。那串纸鹤被秦管事提前收进了屋,此刻正挂在窗内,九只素白的影子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沈砚今早出门时说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当年与叔公有旧的老人,或许知道些叔公没说的旧事。她本想跟去,他说不必,雨大,让她在屋里等。
她等了。
从辰时等到申时。
雨还没有停。
他还没有回来。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停云的心一跳,转身看去。
来的不是沈砚,是九爷。
九爷没有打伞,浑身湿透,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院门内三尺处,看着谢停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停云的心沉了下去。
“九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出什么事了?”
九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少爷……少爷出事了。”
谢停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吞没一切。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说。”
九爷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少爷今早去城西找那位老人。那人住在栖霞岭下一处老宅里,少爷带了两个护卫。申时初,少爷从那老宅出来,刚走到岭下,突然冲出一伙蒙面人,至少有二十个。”
“护卫拼死护着少爷突围,少爷受了伤,被逼到岭上。那伙人放火烧山,火势太大,我们的人冲不进去……”
谢停云没有听完。
她已经冲出了停云居。
雨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只是跑,拼命地跑,跑出东角门,跑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跑向城西的方向。
身后有人追上来,是九爷,是秦管事,是几个沈家的护卫。他们喊着什么,她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慢,很重。
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栖霞岭下。
火光冲天。
那场雨没有浇灭火势,反而让山间的枯草湿了表层,底下的干草烧得更旺。火从山脚往上蔓延,一路吞噬着枯草、灌木、矮树,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谢停云站在岭下,望着那片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的脸发烫。烟雾呛得她睁不开眼,泪水不停地往外涌。
她不知道那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小姐!”九爷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您不能上去!火太大了!”
谢停云甩开他的手。
“他在哪?”
九爷指着山上。
“少爷被逼到半山腰,那里有一片岩石,火暂时烧不进去。可火势越来越大,我们的人冲了三次,都冲不进去……”
谢停云没有再听。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就着地上的雨水打湿,捂住口鼻,然后冲进了火海。
“谢小姐!”
身后是九爷惊恐的喊声。
她没有回头。
火在烧。
烟在呛。
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被火烧过的枯草一踩就碎,露出下面滚烫的泥土。她踩着那些泥土,一步一步往上爬。
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往上摸索。
一块烧断的树枝从上面掉下来,擦着她的肩膀落下,烫出一道血痕。她咬着牙,没有停。
又一块更大的树枝砸在她面前,火花四溅。她跳过去,继续往上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
久到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久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微弱,被风声和火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停云……”
是他。
谢停云疯了一样朝那个方向冲去。
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她终于看见了他。
沈砚靠坐在岩壁下,浑身是血。他的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但他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她。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扑到他身边,跪在地上,死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握紧。
他没有挣开。
他就那样任她握着,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烟尘、脸上被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女子。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谢停云看着他。
“来找你。”她说。
沈砚沉默片刻。
“火这么大。”
“我知道。”
“会死。”
“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被烟熏得通红,泪水不停地往外涌。但那眼底的光,一分一毫都没有灭。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
“傻。”他说。
谢停云没有笑。
她只是将他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走。”她说。
火越来越大。
烟越来越浓。
沈砚的腿也受了伤,走不了路。谢停云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咬着牙,没有停。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任她架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撑不住。
久到她的腿开始发抖,发软,快要站不稳。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里冲上来的人影。
九爷带着人,终于冲上来了。
谢停云只来得及看见那些人的脸,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未明。
她躺在停云居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碧珠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见她醒来,又哭又笑地扑上来。
“小姐!小姐您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谢停云看着她,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
碧珠连忙端来温水,扶着她慢慢喝下。
水入喉咙,像久旱逢甘霖。
谢停云喝完,终于能开口。
“他呢?”
碧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谁。
“砚少爷……在隔壁屋里。大夫说,他伤得很重,左肩那一刀差点伤到骨头,腿上的伤也不轻。但命保住了。”
谢停云闭了闭眼。
命保住了。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姐!”碧珠急了,“您自己也受了伤!大夫说您烟呛得太厉害,要好生歇着!”
谢停云没有理她。
她只是下床,穿上鞋,披上外衣,一步一步走出房门。
隔壁屋里,灯火通明。
沈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
九爷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谢小姐……”
谢停云摆摆手。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左肩那层层叠叠的绷带。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的手背。
他的手微凉。
她握住。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她就这样握着,一动不动。
九爷在身后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谢停云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他说——
“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那时她不懂那句话有多重。
此刻她懂了。
如果今夜他醒不来——
她不敢想。
她就那样握着他的手,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久到烛火燃尽最后一截,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坐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
沈砚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很清,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没走?”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砚看着她,看着她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深深的疲惫,看着她发间那枚依旧簪着的青玉簪。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丑。”他说。
谢停云微微一怔。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烟尘,脸上不知是黑是白,头发也散了大半。
确实很丑。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是。”她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握着,望着彼此。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十一月初九。
沈砚受伤的第二日。
谢停云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
她让碧珠把笔墨纸砚搬过来,在窗边设了一张小几。沈砚睡着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看账册、写信、处理那些堆成小山的杂务。沈砚醒着的时候,她就坐在床边陪他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坐着。
九爷进进出出,脸色越来越凝重。
谢停云察觉到了。
“九爷,”她问,“出了什么事?”
九爷沉默片刻。
“那伙人,查出来了。”
谢停云等着。
九爷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微微点头。
九爷深吸一口气。
“是北镇司的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北镇司。
那四个她还没处置的名字。
那四个潜伏在江宁府的暗桩。
他们动手了。
“不止如此。”九爷说,“我们在那伙人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谢停云。
谢停云接过,展开。
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砚若死,沈谢联盟必破。届时北镇司重入江宁,尔等旧人可复起。”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朱印。
那枚印,她见过。
在母亲的名单上。
在赵无咎父亲那封信的末尾。
是北镇司的官印。
谢停云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看着她。
“你怎么想?”
谢停云抬起头。
“他们在逼我们。”她说。
沈砚点头。
“逼什么?”
“逼我们乱。逼我们互相猜忌。逼我们——”
她顿了顿。
“逼我们回到从前。”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谢停云站起身。
“九爷,”她说,“那四个名字,还在吗?”
九爷一愣。
“什么名字?”
“北镇司那四个暗桩。”
九爷的脸色微微一变。
“在。一直盯着,没敢动。”
谢停云点头。
“给我。”
九爷看向沈砚。
沈砚微微颔首。
九爷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谢停云接过,展开。
四个名字。
四个地址。
四条人命。
她将那封信和这张纸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去。”
沈砚看着她。
“你去哪?”
谢停云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去见一个人。”
“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等我回来。”她说。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
很亮,很冷,像刀锋。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花厅,她袖中藏着刀,眼底有和他一样的荒芜。
此刻那荒芜还在。
但那荒芜之上,多了别的东西。
是决心。
是杀意。
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锋利。
“……好。”他说。
谢停云转身,走了出去。
城东,柳叶巷。
那四个名字里,有一个住在这里。
他叫王贵,明面上是杂货铺的掌柜,暗地里是北镇司安插在江宁府的暗桩。五十来岁,面容普通,见人三分笑,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谢停云站在杂货铺对面,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九爷站在她身后,低声道:“谢小姐,这人交给我们……”
“不用。”谢停云打断他。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杂货。王贵正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客官想要点什么——”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一把短刀,正抵在他咽喉。
刀很薄,很利,刃口泛着幽幽的光。
握刀的手很稳。
握刀的人,是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女子。
“王贵。”她说。声音很轻,很平。
王贵的身子僵住了。
“你……你是谁?”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放在柜台上。
王贵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
谢停云看着他。
“北镇司的四个人,你是第一个。”
王贵的腿开始发抖。
“姑娘……姑娘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王贵的喉咙上沁出一道血痕。
“那日在栖霞岭放火的人,是谁派的?”
王贵浑身发抖。
“是……是赵无咎……”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紧。
赵无咎。
隆昌号大掌柜的独子。
那个逃了的人。
那个她以为早就离开江宁府的人。
“他在哪?”
王贵拼命摇头。
“小人不……不知道……”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
“我再问一遍。他在哪?”
王贵的脸白得像纸。
“城……城西……废砖窑……他躲在废砖窑……”
谢停云盯着他。
那双眼睛很冷,很静,像一潭冰封的深水。
王贵浑身抖得像筛糠。
谢停云收了刀。
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王贵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谢停云没有回头。
“九爷,”她说,“人交给你们。”
九爷点头。
“是。”
谢停云走出杂货铺。
外面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城西。废砖窑。
赵无咎。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十一月初十。
谢停云没有告诉沈砚她要去废砖窑。
她只说去处理一些事,让他安心养伤。
沈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猜到了。
但他没有拦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小心。”他说。
谢停云点头。
她带着九爷和六个精悍的暗卫,骑马出城。
废砖窑在城西二十里外,那片她曾在地图上见过无数次的荒郊。
一个时辰后,他们到了。
废砖窑比她想象中更荒凉。几座巨大的、黑黢黢的砖窑矗立在荒草丛中,像沉默的巨兽。四周是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九爷低声道:“谢小姐,那王贵说的话未必可信。要不属下带人先探探?”
谢停云摇头。
“一起进去。”
他们穿过荒草丛,靠近最中间那座最大的砖窑。
窑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谢停云抬手,示意暗卫散开。
她自己走到窑门前。
“赵无咎。”她开口,声音很平,“出来。”
窑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道阴恻恻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谢家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年轻人从窑里走出来。
他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沉。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一点也没有到达眼底。
他看着谢停云,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暗卫。
“带这么多人?谢小姐是来杀我的?”
谢停云看着他。
“是。”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冷,像冬夜的寒风。
“谢小姐好胆色。”他说,“只可惜——”
他顿了顿。
“你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四周的荒草丛里突然冒出无数黑影!
至少有三十人,手持刀剑,将谢停云和那些暗卫团团围住。
赵无咎站在包围圈中央,笑容阴冷。
“谢小姐,你以为我会一个人躲在这里等你来?”
他看着谢停云,像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等你好几天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
三十个。
六个对三十个。
九爷脸色铁青,护在她身前。
“谢小姐,属下护您突围!”
谢停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赵无咎。
“隆昌号已经覆灭了,”她说,“你还要替他们卖命?”
赵无咎笑了。
“卖命?谢小姐,你误会了。”
他走上前一步,看着她。
“我不是替他们卖命。我是替我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父亲死在你们手里。隆昌号被你们抄了。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说,我该不该报仇?”
谢停云看着他。
“所以你放火烧山,想杀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