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惊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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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咎点头。

“杀了沈砚,沈谢联盟必破。你们两家继续斗,我就能在暗处看着,等你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他笑了笑。

“多好的算盘。”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双阴沉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带着笑、却毫无温度的脸。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那些躲在暗处、靠两家流血发财的人,他们不该逍遥法外。”

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刀。

“赵无咎,”她说,“你算错了一件事。”

赵无咎挑眉。

“哦?”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送死?”

赵无咎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四周的荒草丛里突然又冒出一批人!

这次是沈家的人。

带头的,是九爷事先埋伏好的另一队暗卫。

人数比赵无咎的人还多。

赵无咎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停云。

“你——”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信王贵的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王贵写的信。

“王贵是我们的人。三个月前,他就投了沈家。”

赵无咎的脸彻底白了。

他瞪着谢停云,瞪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沈家暗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停云看着他。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死了,隆昌号覆灭了,你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赵无咎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围着他的人开始不耐烦,久到九爷忍不住想开口。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咬碎了一颗黄连。

“谢小姐,”他说,“你以为我想斗?”

他看着那些暗卫,看着那些曾经属于隆昌号、如今却投向沈家的旧人。

“我从小就知道,我父亲做的那些事见不得光。可我没有选择。我是他的儿子,他死了,那些仇人自然会找上我。”

他顿了顿。

“躲了三个月,东躲西藏,像一条丧家之犬。”

“如今落到你们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谢停云。

“要杀要剐,随你。”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疲惫,有——

解脱。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来找死的。

他躲了三个月,躲够了。

他想解脱了。

谢停云沉默片刻。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吗?”

赵无咎点头。

“知道。”

“你参与了吗?”

赵无咎沉默。

“参与了。”

谢停云看着他。

“哪些事?”

赵无咎抬起头。

“永平十七年,沈家当家死在谢家码头那夜,我在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你说什么?”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夜的霜。

“那夜我才八岁。我父亲带我去,说是让我见见世面。”

“我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动手。看着那支箭射中沈铮的胸口,看着有人补了一刀。”

他顿了顿。

“看着沈铮死在我面前。”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八岁。

和她那年一样大。

那夜她在谢家码头,被人推开,从横梁下逃生。

那夜他躲在暗处,看着父亲杀人。

两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被救,一个被迫成为帮凶。

命运。

“你后悔吗?”她问。

赵无咎看着她。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死的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

“包括我自己。”

谢停云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九爷忍不住上前,低声道:“谢小姐,这人怎么处置?”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赵无咎,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疲惫,有——

和她当年一样的荒芜。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花厅,沈砚吻她时,眼底也有这种荒芜。

那是被困在宿命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无咎,”她说,“你父亲死了,隆昌号覆灭了,北镇司那些人不会保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无咎看着她。

“你想放我走?”

谢停云没有回答。

赵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谢小姐,你不必可怜我。”

他指了指自己。

“我活不了多久。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吐血。大夫说,痨病,没救了。”

谢停云微微一怔。

赵无咎看着她。

“所以我才来报仇。反正要死了,拉几个垫背的,不亏。”

他顿了顿。

“只可惜,没拉着。”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三岁、却已经活够了的人。

良久。

她转身。

“九爷,”她说,“带他回去。让大夫看看。”

赵无咎愣住了。

“你……”

谢停云没有回头。

“你欠沈家的,沈砚会跟你算。你欠谢家的,我也会跟你算。”

她顿了顿。

“但不是现在。”

她走出废砖窑,走进那片荒草丛。

身后,赵无咎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一。

谢停云回到沈府时,已是傍晚。

她没有先回停云居,而是直接去了沈砚的院子。

沈砚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见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回来了?”

谢停云走到床边,坐下。

“回来了。”

沈砚看着她。

“赵无咎呢?”

谢停云沉默片刻。

“带回来了。”

沈砚没有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

“人呢?”

“关在柴房。九爷派人守着。”

沈砚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处置?”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沈砚等着。

良久。

谢停云开口。

“他快死了。”她说,“痨病。”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说,永平十七年那夜,他也在场。八岁。”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

“你怎么想?”

沈砚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烛火被点亮,久到他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

然后他说:

“他父亲杀了我父亲。”

谢停云点头。

“他知道。”

“他参与了。”

“他说他参与了。”

沈砚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带他回来?”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沈砚,”她说,“他八岁那夜,和你一样。”

沈砚看着她。

“一样什么?”

“一样躲在暗处,看着不该看的东西。”

她顿了顿。

“一样没得选。”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火光里冲上山、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的女子。

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你可怜他?”他问。

谢停云摇头。

“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是——”

她顿了顿。

“是不想让那夜再多一个你。”

沈砚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那些虚浮的东西。

是懂得。

是只有经历过同样的事,才会有的懂得。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她说——

“我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

那时她说的,是她自己。

此刻她说的,是赵无咎。

两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躲在芦苇丛里,看着父亲死去。

一个躲在暗处,看着父亲杀人。

一个逃出来了。

一个逃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带赵无咎回来了。

因为那夜躲在暗处的人,差一点就成了他。

如果当年他父亲没有推开他,如果当年他被隆昌号的人发现——

他会不会也变成赵无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好。”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好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让大夫去看看他。”他说,“能治就治,治不好——”

他顿了顿。

“治不好,就让他死在床上,不是柴房。”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夜色渐浓。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交叠在一起。

分不开。

十一月十二。

赵无咎被挪到一间干净的厢房里,大夫每日来诊脉、煎药。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一望就是一整天。

谢停云去看过他一次。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谢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你来做什么?”

谢停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看你死没死。”

赵无咎苦笑了一下。

“还没。大夫说还能活几个月。”

他看着谢停云。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谢停云没有回答。

赵无咎看着她。

“是因为可怜我?”

谢停云摇头。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因为你八岁那夜,躲在暗处。”

赵无咎怔住了。

他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怜悯,只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夜,”他说,“我看着我父亲杀人。”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我怕得要死,却不敢出声。”

“我知道。”

“后来我想,如果我当时喊一声,会不会有人来救?”

他顿了顿。

“会不会他就不会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赵无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咬碎了一颗黄连。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个场景。沈铮倒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我。”

“二十三年了。”

谢停云听着。

她想起沈砚。

他也做梦。

他也梦见那个场景。

他也二十年了。

“赵无咎,”她说,“那夜不是你的错。”

赵无咎看着她。

“不是我杀的,可我在场。我看着他们杀人,什么都没做。”

谢停云摇头。

“你八岁。你能做什么?”

赵无咎没有说话。

谢停云站起身。

“活着。”她说,“活到死那天,多看看太阳。”

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赵无咎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十一月十五。

叔公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那天傍晚,他独自出现在沈府东角门外,浑身泥泞,脸色灰败,像走了很远的路。

门房的人吓坏了,连忙去报沈砚。

沈砚赶到时,叔公正坐在门房的椅子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布满了血口子。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巴和草屑,脚上的鞋也不知丢到哪去了,光着脚,脚底全是血泡。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

这个他找了十几天、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叔公。”他开口,声音沙哑。

叔公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沈砚,看着他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谢停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叶。

“砚哥儿,”他说,“我回来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叔公看着他。

“我去了一趟北边。”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紧。

“去做什么?”

叔公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沈砚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泛黄,墨迹斑驳,有的已经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是北镇司的官印。

是隆昌号的账目。

是——

是他父亲当年写给某个人的信。

叔公看着他,声音很轻,很慢。

“你父亲当年,不是去送死的。”

“他知道那夜会有事。他留了后手。”

“这些信,是他托人藏起来的。藏了二十年。”

沈砚看着那些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开第一封。

是父亲的字迹——

“永平十七年春,余赴谢家议和。此行凶险,生死难料。若余有不测,此信为证——”

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日期、事由。

每一笔,都是父亲留下的线索。

每一行,都是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

沈砚捧着那些信,很久很久。

久到叔公的身子开始发抖,久到谢停云忍不住上前扶住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叔公。

“你去找这些,找了十几天?”

叔公点头。

“走了很远的路。”

沈砚沉默。

他看着叔公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

“叔公,”他说,“为什么?”

叔公看着他。

“因为你父亲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顿了顿。

“因为我欠他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扶着叔公的手臂。

“回去歇着。”他说。

叔公看着他。

“你不问我去哪了?”

沈砚摇头。

“不问。”

叔公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砚望着门外那片夜色。

“因为你是叔公。”

叔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看着这个追查了十年、终于拿到父亲遗信的人。

他忽然眼眶一热。

“砚哥儿,”他说,“我……”

沈砚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沈府。

身后,谢停云站在那里,望着那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壮一衰。

一个扶着另一个,慢慢走。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山里,他也是这样扶着叔公,一步一步走出来。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恨。是恨过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她看着那两道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大。

吹动她的衣袂。

她站在东角门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停云居。

晚雪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会有新芽长出来。

然后夏天,然后秋天,然后冬天。

然后又是春天。

一年一年。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烛火还亮着。

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

九只素白的影子,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走到窗前,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纸鹤。

那是沈砚折的。

九日之丧,九鹤相送。

她将那只纸鹤轻轻解下,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与他那张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与他那卷亲笔祭文,与母亲的那些信,与那片藏着真相的绢帛,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她知道,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院门外等她。

也等春天。

等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