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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炎一眼,又低下去。
“就是……从咸土里把卤水淋出来,淋出来的卤水再拿去煎,煎出来的就是盐。”
李炎点了点头,又道:“你是这里的人?”
那男人声音更低:“回……回郎君的话,某是巨风盐场的灶户,姓王,排行第三,村里人都叫某王三。”
“灶户?户籍?”
王三的声音很沉闷。
“灶户就是……就是专门煮盐的人户。”
“某家从某曾祖那辈就是灶户,户籍上写着呢,改不了的。”
“某父传给某,某将来要传给某的儿。”
“世代煮盐,走不了,跑不掉。”
李炎没有说话。
王三以为他不信,急急地补了一句:“这是真的,灶户户籍一经确定,跟军户匠户一样,不能随意改变,世代承袭。”
“某的曾祖父是灶户,某的祖父是灶户,某的父亲也是灶户,到了某这里,还是灶户。”
“衙门有册子,一户一户记得清清楚楚。”
旁边那个正在试卤的老灶户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灶户的户籍在盐运司手里,不在县衙。”
“管事的不让我们落户到县里,说灶户就是灶户,世世代代都是灶户,改了就是违制。”
“某家六代煮盐,跟某搭伙的老张头,他爹、他爷爷、他曾爷爷,都在这个盐场上。”
“老张头去年死了,他儿子补了他的缺。”
“某的儿子再过两年也要补某的缺。”
李炎靠在木桩上,没有说话。
王三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他不敢说,但眼前这个人杀了孔光遇的人,杀了那个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八年的人。
他不敢不说,更不想不说。
“灶户煮出来的盐,朝廷给盐本钱,每斗十文。”
“但您看看这个……”他伸出自己的手,手掌满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盐垢。
手指的皮被盐水泡得像腌过的菜叶。
“某这双手,从早到晚泡在卤水里,每年交完朝廷的定额,剩下的盐灶场不给钱。”
“某自己要留一点换粮食,监管的说不许,查出来要掉脑袋。”
旁边一个年轻男子忽然插话了。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胸口的皮肤被烟火熏得通红,眼眶溃烂,眼角的皮肤像被腌过的酸菜一样皱巴巴地起了一层翳。
他盯着李炎看了好一会儿,咬咬牙,开口了。
“郎君是收私盐的吗?某手里有货,价钱好商量。”
李炎看了他一眼。“你当某是收私盐的?”
“不是收私盐的,怎么会在这里?”
那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破罐破摔,“某这里还攒着几斗,郎君想要可以全拿走。”
李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脚上的盐碴子。
“某是朝廷的。”
那年轻人的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硬泥地上,声音很响。
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某……某有罪……郎君饶命……某不该卖私盐……某再也不敢了……某的家人都是本分的,某自己糊涂……”
王三也跪了下去。
旁边几个灶户也跟着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膝盖磕在地上,泥浆四溅。
李炎弯腰,一手抓住那年轻人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
“起来。我不是来抓你的。”
年轻人站起来,腿还在抖。
低着头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当今天子已经平定青州了,你们的日子没有改善吗?”
年轻人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