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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中午,雪在清晨的时候就停了,颖河两岸的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哪里是天。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灰白色的光线落在冰面上,照出一片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的狰狞地貌。
冰面上的尸体从南岸一直铺到北岸,各种颜色的破烂衣裳在冰面上叠了一层又一层,有的地方尸体堆得太高了,高到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个矮墩墩的坟包,冰面上陷了好几个大洞,洞里流淌的河水都是淡红色的,不时还有尸体在其中浮浮沉沉,冰面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泊、散落的刀枪、破碎的梯子、烧焦的木栅、被踩烂的冰洞边缘。
颖河北岸的冰墙还在,那道灰白色的冰土墙,此刻像是一个被几十个人用锤子砸了整整一夜的倒霉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坑,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比拳头还小,坑坑洼洼的,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
墙头被炮弹削掉了几处,缺口处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块和冻在一起的冰碴子,像被打断了牙齿的嘴,张着黑洞洞的口,墙基也有几处塌了,塌得最厉害的那一段,整面墙往下滑了半尺,形成了一个平缓的缓坡。
墙下的尸体比冰面上的更多、更密、更厚,那些冲到墙根的佛兵和八卦军甲兵,在架梯子、爬梯子、翻墙的过程中,被红营的火枪、震天雷、炸药包一片一片地打倒,倒在了墙根下,后来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上爬,又被打倒,又倒下去。
一夜下来,墙根下的尸体堆得几乎有半墙高,有些地段的尸体堆得太高了,高到从墙上看下去,看不见冰面,只看见一片灰白色的、还在往外渗血的、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人体堆,有些尸体干脆就和鲜血一起被冻在冰墙上,需要用铁锹和镐头才能挖出来。
官道上,一列一列的深红色纵队正在从东面涌来,汇入颖河北岸这片刚刚被血洗过的战场,那是另一支迂回而来的主力镇,他们本应该马国成这一镇同时抵达,路上却遭到了大雪,抛弃了许多物资火炮,一路紧赶慢赶,这才在今日中午抵达尸堆如山这片战场。
领军的镇长名叫李奇,三十多岁的年纪,来到这道防线后,一路上看见的都是正在忙碌的红营战士。
有人在修补冰墙,他们把坍塌的土块重新垒起来,用铁锹从墙后挖来新土填进缝隙里,然后从河里打水往上泼,墙面上被炮弹砸出的坑,也用同样的办法填补,一层一层地补,补到和原来的墙面平齐为止。
有人在清理墙根下的尸体,他们把白莲教兵卒的尸体从尸堆里拖出来,拖到冰面上,堆在一起,等着白莲教的人来收,红营自己牺牲的战士,则被单独抬到一边,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几个教导正在登记着牺牲将士的名字番号和籍贯,旁边正堆着木柴准备火化,李奇在一旁站了一会儿,沉默的哀悼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