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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消息是冯保带进来的。
他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裕王府后门的门闩刚拉开,冯保就闪了进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鞋底在青砖地上磨出短促的声响。
裕王正在书房里坐着。
没有点灯,也没在看书。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端端正正的,眼珠子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赵宁去年写给世子朱翊钧的一幅大字帖,上面写的是“知行合一”四个字。
冯保进门的时候,裕王没动。
“王爷。”
裕王还是没动。
冯保在门口站了三息,把门带上了。屋里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赵阁老被下诏狱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裕王的手在膝盖上抽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锦衣卫亲自带的人,从御前直接押走的。”冯保往前走了两步,在书案前站定。“黄公公也被拿了,关在内司。”
裕王的喉结动了一下。
半晌,他开口了,嗓子干涩得厉害。
“什么罪名?”
“没有明发旨意。宫里的说法是——与海瑞案有涉。”
书房里又沉下去了。
裕王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椅子扶手上,十根指头一根一根地扣在木头上,扣得很慢。
海瑞上疏的事,他昨天就听说了。那道疏的内容,他也知道——骂嘉靖的,骂得很厉害。什么“嘉靖嘉靖,家家干净”,什么“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字字句句都是往嘉靖心窝子里扎。
当时听完,裕王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惊骇,是一阵从后脊梁窜上来的凉意。
海瑞活不了了。
但海瑞活不活,跟赵宁有什么关系?
冯保看出了裕王的疑惑,往前又靠了半步,压着嗓子说:“赵阁老之前在浙江跟海瑞有旧。更要紧的是——海瑞上疏之前,赵阁老派了照顾了海瑞南下的家眷,送了粮食布匹。”
裕王的手指停了。
“什么时候派的?”
“就在海瑞上疏前不久。”
裕王闭了一下眼。
完了。这个时间节点,就是一把锁,把赵宁和海瑞死死锁在一起。不管赵宁事先知不知情,在嘉靖眼里,这就是串联。赵宁的脑子那么好使,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
不——赵云甫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要是知道海瑞准备上那道疏,绝不可能还派人去海瑞家。那不是照顾,那是自投罗网。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知道。不知道海瑞要上疏,不知道那个买了棺材的疯子已经把遗书都写好了。
可不知道有什么用?嘉靖信吗?
“陈洪呢?”裕王的嗓音忽然哑了一截。“陈洪是什么态度?”
冯保的嘴唇抿了一下。
“陈洪领旨彻查。奴婢听说……他昨夜在赵府翻了整整一个时辰。”
“翻出什么了?”
“不知道。宫里传话的人只说了这么多。”
裕王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在书房里走了几步,走到窗前,又折回来。来来回回,步幅不大,但速度越来越快。冯保就站在原地不动,看着裕王的背影在晨光和阴影之间来回晃。
“我去跟父皇——”
“王爷!”
冯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子,随即又压下去,压得很低很急。
“万万不可。”
裕王停住了。
冯保上前一步,离裕王不到三尺远。
“王爷,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海瑞那道疏,字字句句都是在说皇上的不是——皇上看了那道疏之后,身子都气坏了。这个时候,您要是去替赵阁老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皇上会怎么想?”
裕王的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冯保接着说下去。
“皇上会想——赵宁果然是裕王的人。海瑞骂皇上,赵宁在背后撑腰,裕王在更后面。这三个人串成一条线,那就不是犯言直谏,那是——”
他没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不用说。裕王听懂了。
逼宫。
这两个字比诏狱还重。嘉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臣子结党,二是有人觊觎他的皇位。赵宁要是被扣上这个帽子,不是下狱的问题了——那是抄家灭族的事。
裕王慢慢转过身,看着冯保。
冯保跪下了。
“王爷,奴婢跟了您几年。赵阁老对王爷、对世子的好,奴婢都看在眼里。可越是这个时候,王爷越不能动。您一动,赵阁老就真的完了。”
裕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脚步又挪了两步,走到书案旁边。案上摊着一本没翻完的《资治通鉴》,是赵宁上次来裕王府时留下的——他给世子讲课,讲到汉武帝那一段,随手把书留在了这里,说下次来接着讲。
下次。
“世子知道了吗?”
冯保摇头。“还没。奴婢先来禀报王爷。”
裕王沉默了一阵。
“先……别告诉他。”
话说到一半,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轻,很碎——不是下人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