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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亮,贡院大门前已有考生排队。陈宛之站在队尾,粗布直裰沾着夜露,药囊贴腰挂着,布包压在左肩。她没抬头看门匾,也没数门前石狮有几颗牙,只盯着前面那人脚后跟磨破的鞋帮子——那块布翻出来半寸,走一步蹭一下地面,像条瘸腿狗拖尾巴。
守门差役点了名,验了小票,放人进去。她低头穿过拱门,门槛高,绊了一下,没摔,手扶了墙。青砖冷,指尖一凉。她收手,袖口擦过墙面,蹭掉一点灰。
考舍是南北向排开的长屋,一格一格,木板隔断,宽不过三尺。她按号寻到自己的位置,放下布包,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出。那支拼接的笔接口处还裹着蜡,她用指甲抠了抠,没松动。墨块残缺,但她昨夜已磨好一小碟,够写三千字。纸是寻常草纸,边角毛糙,她用手掌压了压,抚平褶皱。
日头渐高,差役敲锣三声,发题。
题目是《论江南水利》。
她看了两遍,不动笔。
隔壁传来咳嗽声,接着是翻纸响。再过去两格,有人提笔就写,笔尖刮纸,沙沙得像老鼠啃梁木。她没理会,闭眼片刻,脑子里过的是渔村河道图:春汛时水漫田埂,冲垮堤坝;秋旱又干得裂口子,稻苗枯成柴棍。老孙头说这是“天灾”,可她知道不是。水来没法拦,去没法存,人只能看天吃饭,这才是真病根。
她睁眼,蘸墨,落笔。
第一策:疏浚。不写大道理,只列实情——某年某月某日,陈家河段淤泥深三尺,致水流不畅,淹田二十亩。建议每年立夏前组织民夫清淤,以工代赈,免赋税三日。附上估算用工量、工具配置、监督办法。
第二策:筑堰。指出旧堰多用乱石堆砌,无根基,易溃。提出改用“夹心法”:外层条石,中填夯土,底部打木桩固基。引《农政全书》一句:“堰贵稳,不在高。”但不说出处,只当自家想法。
第三策:分渠。画了个简图——主渠分三级,干渠、支渠、毛渠,层层分流,避免争水斗殴。注明每级宽度、坡度、清淤周期。特别强调毛渠须入田入户,不得止于村口。
第四策:蓄塘。算了一笔账:一亩方塘,雨季储水,可供五亩田灌溉七日。提议各村依地势挖塘,官府给图纸,百姓出力,记功免役。举望禾原北坡洼地为例,说此处若挖塘,可救周边三十户。
第五策:防溃。讲巡堤制度。十户一组,轮班巡查,发现蚁穴鼠洞即报,迟报者罚,瞒报者重惩。要求每村设“水事簿”,每日记录水位、天气、隐患,月终送县备案。
第六策:节用。反对浪费。指出插秧期漫灌成习,耗水极多。建议改“浅水勤灌”,并推广“稻鸭共养”——鸭吃虫草,粪肥田,省人工又节水。提到自己亲眼见王家媳妇试过此法,亩产反增。
第七策:联保。最后一策,写得最慢。她停笔喝了口凉茶,才继续。提出“十户联责共护水道”:一家毁渠,九家共罚;一家修渠,九家助工。奖惩分明,年终评比,最优者赐匾,最劣者公示姓名。末了加一句:“水为民命,非官府独治所能周全,必赖百姓自管自护。”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笔,吹干墨迹。
通篇未引一句圣贤语录,没写一句虚浮颂词。全是看得见的事,算得清的账,做得到的法子。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不够顺,改了两个字,又划掉一处啰嗦句。最后满意了,才将卷子折好,塞进交卷匣。
此时日头偏西,其他考生还在埋头苦写。有人咬笔杆,有人抓耳挠腮,还有人偷偷掀开邻座纸角瞄一眼。她不看他们,只低头检查桌面——没有遗漏纸屑,墨碟盖好,笔收入袋。她把空布包背回肩上,药囊轻晃一下,走出考舍。
监考官坐在廊下验卷。她递上名条和试卷,站定等候。官儿五十来岁,脸长如驴,眼皮耷拉着,接过卷子扫了一眼姓名籍贯,随口问:“沈怀真?陈家渔村的?”
“是。”
“无保人?”
“是。”
他点点头,翻开卷子。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浏览,眉头微皱,大概以为又是穷酸卖惨那一套。可看到第三策分渠图时,手指顿了顿。再往下,越看越慢,到最后“联保”一条,竟停下不翻,反复读了两遍。
陈宛之站着,不动。
风从院子穿堂而过,吹起她短发一角。竹冠箍得紧,头皮还有点麻。她左手插在袖中,摸到了那页练习纸——已经湿透,软得快烂了。她没掏出来,只捏着,像攥着一块镇魂石。
良久,那官儿合上卷子,抬头看她。
“这策论,是你自己写的?”
“是。”
“没人代笔?没抄前人文章?”
“没有。”
他盯着她,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无保寒生的轻视,倒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
“你读过哪些书?”
“《千字文》《论语集注》《农政全书》,还有些杂册子,记不清名字了。”
“《农政全书》?”他眉毛一跳,“你能看懂?”
“能看懂一半。看不懂的地方,我就去田里看,看明白了再回头读。”
官儿没说话,又翻开卷子,翻到蓄塘那条,指着其中一句:“你说北坡洼地可挖塘?哪个北坡?”
“望禾原北坡,离村三里,地势低,土质黏,宜蓄水。”
“你去过?”
“去过三次。第一次带绳尺量过面积,第二次雨后去看渗漏情况,第三次画了地形图。”
官儿愣住。
他阅卷十年,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策论——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可一问实地情形,便支吾其词。这少年却连地形都去量过。
他缓缓点头,把卷子放进身边一只红漆木匣,与其他普通试卷分开。
“可以走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没道谢,也没多问。脚步平稳,穿过长廊,走出贡院大门。
外头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药囊在腰间轻轻摆动,像一颗跳动的心。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也不慢。路过米行时,看见早上那个啃窝头的老汉还在原地,蹲着,手里捧着个空碗。她没停,但脚步慢了半拍。接着,又恢复如常。
她一直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眼贡院方向。墙高门深,静悄悄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卷子会被怎么评。但她知道,自己写出了想写的东西。
她迈步出城。
官道两旁野草高过脚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味。她紧了紧布包带子,左手插进袖中,再次触碰到那页练习纸。纸角更软了,几乎要烂掉,但她仍能摸出上面三个字的轮廓。
她开始往前走。
太阳西斜,影子拉得很长,直直指向前方。
她没带镜子,但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不起眼的穷书生,脸色白,身形瘦,眼神却亮。
她不怕别人看出她是女子,因为她已经不是了。
她走着,嘴里默念三个字:沈怀真。
一遍,两遍,三遍。
越念越顺,越念越真。
风吹过,把最后一缕属于“陈宛之”的气息,吹散在身后的小路上。
贡院内,阅卷堂。
主考官姓林,名敬之,本省老举人出身,现任县学教谕。他今年五十二,胡子花白,平日最厌浮华文章,专喜务实之论。可这些年科举,真正写出实务策的考生越来越少,多是背几句古文,拼凑成篇,唬弄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