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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粮一直持续到子时。
六十二条船,三万石粮,全靠人扛。
城里能站起来的士兵全上了,连伤兵营里断了一条胳膊的都跑来帮忙,用另一条胳膊夹着粮袋一趟一趟往粮仓搬。
顾长生没在水门干站着。
韩铁山带他走城防。
从东门开始,沿着城墙往北绕。
第一段城墙还算完整,垛口缺了几个,用冻土和碎石填上的,缝隙里灌满了冰碴子,手一碰就往下掉渣。
第二段不行了。
整面墙塌了一丈多宽的口子,守军拿拆下来的房梁和门板堵上,门板后面垒着装土的麻袋,麻袋上冻了一层冰壳,看着挺厚实,但顾长生用指节敲了敲,里头的土是松的。
“上个月北燕第二次攻城,石砲砸的。”韩铁山走在前面,“修城墙要石灰和条石,都没有,只能先这么糊着。”
第三段更离谱。
箭垛上架着的弩机,顾长生挨个看过去,十架里头锈死了四架,弦断了两架,弩臂裂了一架,真正能上弦发射的,三架。
“箭呢?”
“不到五千支,够射一轮的。”
顾长生没再问。
两个人走到城头北面的时候,风大了。
塞北的夜风跟刀子似的,顺着城垛缝隙往里灌,呼呼地响。
顾长生拢了拢衣领。
西北方向。
天际线的尽头,黑暗中有一片光。
不是篝火那种零星的亮,是连成片的、压在地平线上的橘红色光带,绵延出去看不到头。
韩铁山站到他旁边。
“北燕先锋,莫合部的铁鹞子。”韩铁山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个方向,“今天申时到的没有攻城,直接在三十五里外的白马坡扎营。”
“为什么不攻?”
韩铁山没马上接话。
安静了两息,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们不急。”
“天琼城什么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
“三千残兵,粮尽药绝,城墙破了三处,护城河冻成了平地,马蹄直接踩上来,他们只要等。等咱们自己饿死冻死,然后像捡死人一样走进来收拾残局。”
顾长生没接话。
他从腰间取出千里镜,架在垛口上往外看。
镜筒里,黑压压的营帐铺在雪原上,火光映着无数马匹的轮廓,旗帜在风里一面接一面地扯动。
帐篷的排布很讲究,不是胡乱扎的,前锋探营、中军大帐、后勤马厩,层次分明。
这不是流寇,是正规军。
他放下千里镜。
韩铁山在旁边继续说。
“末将派了三拨斥候出去,回来两拨,第三拨没回来。回来的两拨报的数一样,帐篷绵延四里,马匹过万,旗号混杂,主力至少一万五到两万。”
一万五到两万。
城里三千,还有一半是伤兵。
“正面打,撑不过一个时辰。”韩铁山把话说得很直。
墨鸦跟在后面,插了一句。
“求援呢?”
“最近的援军在靖安府,快马加鞭三天,调兵集结再要两天。”韩铁山摇头,“五天,如今的幽云关十六城,各个自顾不暇,延庆丢了,汴口丢了,靖安府自己能不能撑到明天都两说。等援军到了,天琼城的城墙都凉透了。”
三个人沿着城墙继续走。
韩铁山一路没吭声,走到西城角的马面墙下面才停住脚。
“帝君。”
顾长生回头。
“末将有句话不得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打了两个月仗的人,该绝望的时候早绝望过了,现在只剩麻木。
“天琼城守不住。”
“粮食能续命,但挡不住两万铁骑,明天他们要是攻城,这些墙……”他伸手拍了一下身边那截冻土糊的城墙,一块碎土应声掉下去,“一个冲锋就散架。”
他盯着顾长生。
“您该趁夜走水路南撤。末将拼死也能再撑三天,够您撤出北境。”
他把‘拼死’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意思很重。
三千人的命换一个人的活路,他觉得值。
顾长生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城头最高处走,靴底踩在冻硬的城砖上,咔咔响。
站定之后。
整座城的轮廓铺在月光下面。
残破的街巷,歪斜的屋顶,伤兵营里一闪一灭的火光,水门边还在扛粮袋的黑影,远处粮仓方向传来隐约的吆喝声。
城头上。
守军已经陆陆续续聚过来了。
有些是换哨的,有些是听见动静凑过来的,三三两两靠在垛口后面,裹着破棉袍子,脸被冻得发青。
火把的光打在顾长生那张二十来岁的年轻面孔上。
“我从京城走了两千四百里路,不是为了送完粮食转身就跑的,三万石粮够你们吃两个月。但如果城破了,粮食喂的就是北燕人。”
他扫了一圈那些面黄肌瘦的脸。
“所以我不走。”
“这座城,我跟你们一起守。”
安静。
整面城墙上安静了足足三息,然后有个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
“吃了半个月马料的人还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