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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宁离京这日,天未破晓。
漪澜院的烛火燃了一夜。
春桃守在廊下,眼眶熬得通红,一夜未曾合眼。昨夜子时问明启程之期,她便不敢再进去打扰,只抱着那件银狐披风候着。
她知道娘娘在写什么,那几封信,是留给人间的遗书。
棠宁门而出。
她今日着了件半旧的月白织锦裙,发间簪了支玉兰簪。
身后没有行囊。所有远行所需,都在她贴身暗袋之中。
春桃跪在廊下,攥住她裙角。
“娘娘!”声音哑得被砂石磨过,“让奴婢跟着您吧。奴婢会划船,会认星,不会给娘娘添麻烦。”
棠宁俯身,指尖轻摸着她脸颊。春桃满脸是泪。
“你留下。”棠宁的声音很轻,“替我守着漪澜院,守着海棠树。”
“待来年花开……”她顿了顿。“待来年花开,我带你去看昆仑的雪。”
春桃泪落如雨,终是松开了手。
府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前立着两个人。
莫问依旧是那身洗得泛白的青衫,须发在晨风中微动。他身后站着一名年轻女子,窄袖劲装,腰间悬一长一短两柄直刀,眉眼英飒,周身气息冷冽。
“监正。”莫问拱手,“此人名唤容铮,是司镜监缉查使中刀法水性都第一,且身上,流着一半守玉族血脉。”
棠宁抬眼。女子单膝跪地:“属下容铮,参见监正。”
“你怕死吗?”棠宁问。
容铮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是一双几乎无波无澜的眼睛。是已将生死勘破后,沉入井底的寂静。
“怕。”她说,“但监正既敢入海,属下便敢随行。”
棠宁看着她。片刻,轻轻颔首:“好。”
春桃上前,将银狐披风递上,容铮接过,收入行囊。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驶出城门。
守城士卒拦车查验。容铮将司镜监令牌递出,士卒脸色一变,忙不迭退后,恭身放行。
车轮辘辘,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
棠宁掀开车帘,回望那座隐入晨雾的城。
她看见城楼最高处,立着一道身影,是大长公主。
老公主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手指向北方天际。
那里,北斗第七星的位置,空空荡荡。唯有一颗孤星,正在固执地亮着。
摇光余烬。
棠宁收回目光,放下车帘:“走。”
————
钱塘海口。
数日后
风高浪急,海雾沉沉,岸边芦苇被海风撕扯得东倒西歪,不少叶尖已被盐雾浸得枯黄。
棠宁立在码头上,望着眼前这艘船。
船不大,仅三丈余长,是那种寻常可见的近海捕鱼船,船舷漆皮斑驳,桅杆上挂着旧帆。
底舱以守玉族秘法加固,龙骨里嵌着十三枚镇水符。
这是司镜监能调动的,最适合远航的船。也是祖母当年亲赴虚无海时,乘坐的那一艘。
船头,立着一位枯瘦的老人。
他约莫七旬,须发皆白,一条腿是木制的假肢,立在湿滑的甲板上却稳如磐石。
他用一块浸了桐油的旧布,慢慢擦拭船舵。每擦一下,便念一句什么。
棠宁凝神细听。海上的古谣,字句模糊,曲调苍凉:
“魂兮归兮,莫滞汪洋。”
“家有旧酿,妻倚门望。”
莫问上前一步,低声道:“此人姓顾,单名一个“渡”字。当年令祖母率船队出海时,他是掌舵大副。那场风暴,全船三十二人,仅他和你祖母两人幸存。”
棠宁看着老人的假肢:“他为何愿再入海?”
莫问沉默片刻:“因为令祖母临终前,托人给他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渡叔,对不住。”
棠宁心头一震。
老人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他眼神灰蒙蒙的,瞳孔边上蒙了一层白膜。长年盯着海面看,被烈日与盐风灼伤,眼睛早就受损了。
但他看向棠宁的方向。
“你是容昭华的孙女?”
棠宁上前一步,敛衽行礼:“是。”
老人放下旧布,手掌按在船舵上。
“启锚。”
莫问没有登船,站在岸边,望着轻舟驶入暮色。
岸边的芦苇,码头的木桩,远处渔火,渐渐缩成一道灰线。
棠宁立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岸。
风很冷,吹的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容铮从舱内走出,把春桃缝制的银狐披风披在她肩上。
“监正,海上夜寒,进舱歇息吧。”
棠宁轻轻摇头。
“再站一会儿。”
容铮不再劝。她抱刀立在她身侧,背脊挺直。
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与天空浑然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