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渡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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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应元在东门城楼, 身受数十创, 力竭被俘。 面对博洛的劝降, 他大笑道: “一身是胆, 千古是名! 速杀我!” 最终被杀害于栖霞庵。

城破之后,清军下令“屠城”。 博洛为了震慑江南, 下令“满城杀尽, 然后封刀”。 大屠杀持续了三天, 江阴城内外, 尸骸枕藉, 血流漂杵。 据后世估计, 仅江阴一城, 军民死难者超过十七万, 全城仅五十三人藏于寺庙塔顶等隐秘处幸免于难。

“江阴八十一日”, 以一城之血, 书写了汉民族抵抗外侮、 捍卫文明尊严的最悲壮篇章, 也拉开了清军对江南进行系统性、 毁灭性打击的序幕。

就在江阴血战正酣之时,距离江阴不远的长江江面上,几艘没有悬挂旗帜的沙船,正借着夜色和江雾,艰难地逆流而上。 船吃水很深, 船上堆放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 但仔细看, 那油布下露出的棱角, 分明是书籍和卷轴的形状。

这正是沈继祚奉祖父之命, 从南京撤出的第一批、 也是最珍贵的一批“火种”——沈氏家族百年来收藏、 抄录、 整理的部分核心典籍, 包括天文、 历算、 地理、 医药、 工艺, 以及一些关于前朝(建文) 秘史和西洋见闻的手稿。

船队的目的地是上游的安庆府一带, 那里有沈家早年布设的一处隐秘货栈, 可以暂时栖身, 再图后计。 然而, 长江水道已是危机四伏。 清军的巡江快船不时掠过, 溃兵、 水匪更是多如牛毛。

“少爷, 前面就是江阴了。” 一名老船工指着远处夜空下隐约的火光和隆隆的炮声, 声音发颤, “听这动静, 怕是…… 城要破了。 我们是绕行, 还是……”

沈继祚站在船头, 江风吹动他的衣襟。 他能清晰地看到江阴城方向冲天的火光, 听到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爆炸声。 一股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攫住了他的心。 那里, 有无数像他一样的汉人, 正在为了头上的一缕头发, 身上的一件衣衫, 也就是为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重于泰山的“文明尊严”, 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他, 却要带着承载着这个文明最精华部分的书籍, 像老鼠一样, 在黑暗中悄悄逃遁。

“绕不过去了。” 沈继祚摇头, 声音低沉, “上下游肯定都有清虏的船。 我们的船吃水深, 走不快。 唯一的生路, 是趁着城破前的混乱, 从江阴下游的一处岔河口进去, 那里水道复杂, 或可暂避。 我记得…… 那附近, 应该有我们家一处早年废弃的茧庄。”

这是一步险棋。 但在这个血色的夜晚, 已没有绝对安全的路。 船队悄然改变航向, 驶向那条隐没在芦苇荡中的狭窄水道。 身后, 江阴城的火光越来越亮, 炮声越来越密集, 也越来越…… 接近尾声。

就在船队即将驶入岔河口的瞬间, 异变陡生!

几艘悬挂着破烂明军旗号、 实则已是水匪的快船, 从芦苇荡中猛地窜出, 拦住了去路。 船上火把通明, 照出一张张猬琐而凶悍的面孔。

“停船! 检查!” 为首一个独眼龙挥着刀, 淫笑道, “弟兄们正缺吃少穿, 看你们这船吃水, 是条肥鱼啊! 把货留下, 人滚蛋, 饶你们不死!”

沈继祚心中一沉。 他身边只有十几个护卫和船工, 对方却有数十人, 而且显然是亡命之徒。 硬拼, 绝无胜算。 可船上的书…… 那是比他们所有人性命加起来都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下游方向, 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号角声!

所有人都是一怔。 只见漆黑的江面上, 三艘船体更大、 速度更快的“海鹘” 船, 如同幽灵般 破浪而来, 船头站立的人影, 赫然正是“海龙王” 王擎涛!

“哪里来的水耗子, 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王擎涛的声音如同炸雷, 在江面上滚过。 他的船上, 数十支火绳枪的枪口, 齐刷刷地对准了那几艘水匪船。

那独眼龙一见王擎涛的船和旗号(虽未悬挂, 但船型和气势已说明一切), 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连忙躬身作揖: “原、 原来是王爷的船!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该死, 该死! 我们这就滚, 这就滚!” 说罢, 也不等王擎涛回话, 忙不迭地调转船头, 仓皇逃入芦苇荡深处。

危机解除。 沈继祚松了口气, 朝王擎涛的船拱手: “多谢王兄援手之恩!”

王擎涛的船靠了过来, 他跳上沈继祚的船, 目光扫过船上那些盖着油布的货物, 又看了看远处江阴城的冲天火光, 脸色凝重。 “沈兄, 你们这是…… 要去哪?”

“奉家祖之命, 转移一些旧物。” 沈继祚含糊道, “王兄怎会在此?”

“听说江阴有变, 特来看看。” 王擎涛的声音有些沙哑, “看来, 是来晚了。 阎典史、 陈典史他们…… 都是好汉子。 可惜, 好汉子, 往往都活不长。”

两人沉默片刻, 只有江风呼啸, 远处炮声零落。

“沈兄, 这条水道不安全了。” 王擎涛忽然道, “清虏下一步必定封锁长江, 清剿一切可疑船只。 你们带着这么多‘东西’, 走不远的。”

“王兄的意思是……”

“跟我走。” 王擎涛斩钉截铁, “我在崇明岛外有几处隐秘的沙洲和岛屿, 地形复杂, 水道只有我们的人熟悉。 你们的船和货, 可以先藏在那里。 等风头过了, 再做打算。”

沈继祚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但…… 将家族最珍贵的秘藏, 托付给一支以前是海盗、 现在亦正亦邪的海上武装, 风险同样巨大。

“王兄为何要帮我们?” 沈继祚直视着王擎涛的眼睛。

王擎涛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江湖人的豪气, 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一来, 我祖父当年受过你们沈家(通过陈东) 的恩惠, 临终前叮嘱, 若沈家有难, 能帮则帮。 二来……” 他收起笑容, 望向江阴方向, 眼中寒光闪烁, “我看那些剃发易服的清虏不顺眼。 你们沈家守着的, 大概是我们汉人最后一点不能被剃掉、 不能被换掉的东西。 这东西, 不能丢。”

沈继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也是一阵酸楚。 他深深一揖: “如此, 多谢王兄! 此恩, 沈家没齿不忘!”

“少来这些虚的。” 王擎涛摆摆手, “走吧, 趁着天亮前。 江阴的血, 不能白流。 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得想法子, 把他们用命保下来的东西, 继续传下去。”

船队在王擎涛的引领下, 悄然驶入茫茫夜色与浩瀚江海之中, 将身后那片被血与火吞噬的土地, 和无数宁死不屈的英魂, 远远抛在了后方。

而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更大的血色风暴, 正在江南的核心地带——嘉定、 苏州、 松江—— 酝酿、 积聚, 即将以更加疯狂的方式, 再次席卷而来。

文明的根脉, 在血泊中挣扎求生; 野蛮的铁蹄, 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

这一切,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