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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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在宫门口站了片刻,九月的晨风裹着露水的湿气扑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手里的圣旨用黄绫子裹着,分量不重,他捧着它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皇爷刚才说的那句话,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问他,天启五年织造局的账,烧干净了没有?

王承恩用力吸了两口冷空气,把杂乱的念头压下去,快步朝司礼监值房走去。

他得先安排内阁用印发诏,再去内库挑两支像样的老参,然后去魏府。

魏忠贤的府邸在东华门外,占了整整半条街。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晨光里反射出暗沉沉的光,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气势比六部衙门还足。

王承恩来过这里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来传旨、送赏、递折子,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他攥着袖子里的圣旨,手心全是汗。

门房通报之后,他就被领着往里走。穿过三道门、两重院子,沿路看见的家丁和仆役个个精气神十足,丝毫没有“家主卧病”该有的颓丧气。

王承恩心里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魏忠贤在书房见了他。

四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不是书,是账本,密密麻麻的账本,按年月和衙门分类,码得整整齐齐。

魏忠贤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道袍,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看起来倒真像有几分病容。

可王承恩注意到,他那双三角眼在看见自己手里黄绫子裹的东西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野兽看到威胁时才会有的反应。

“王公公,这大清早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魏忠贤的声音不紧不慢,底气很足,完全没有病人的虚弱。

王承恩把老参递过去的时候,魏忠贤的眼神更微妙了几分。

老参不是稀罕物,但皇帝亲手赐的老参,含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以是安抚,也可以是警告,全看附带的是什么话。

“魏公公,皇爷听说您病了,心里惦记,特命老奴来探望。”王承恩把场面话说完,随后顿了顿。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也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皇爷还让老奴问您一件事。”

魏忠贤端着参盒的手停住了。

“天启五年织造局的账,烧干净了没有?”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王承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能听见魏忠贤的呼吸从平稳变得粗重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的声音。

魏忠贤的手开始发抖。先是端着参盒的右手,紧接着是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参须在锦盒里簌簌地晃,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三变,先白,后红,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蜡黄。

王承恩伺候了一辈子人,见过无数人在恐惧时的反应,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魏忠贤露出过这种表情。

九千岁,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崩。

“皇爷还说了什么?”魏忠贤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

“没有了。”王承恩低下头,“皇爷只让问这一句。”

魏忠贤把参盒放到桌上,那只手抖得厉害,参盒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站起来,在王承恩面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住,转过头盯着王承恩。

“王公公,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

“奴婢不敢。”

“行,你不敢。”魏忠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那你至少告诉我,皇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问这句话,是要翻旧账,还是要……”

他没说完,王承恩却听懂了。魏忠贤问的是,这是要杀我,还是要用我。

王承恩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九千岁。

在他的记忆里,魏忠贤从来都是从容的、傲慢的、掌控一切的。哪怕是新君登基,他也能从容地上疏请辞来试探圣意,进退都有余地。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鬓角的汗珠子已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皇爷只用了五个字,就把这个斗倒了东林党、玩弄了满朝文武的阉党头子,逼到了这副田地。

“魏公公,老奴斗胆说一句规矩之外的话。”王承恩开了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皇爷是聪明人,聪明得让老奴都害怕。聪明人不用翻旧账,因为旧账就在那里,想翻的时候随时都能翻。”

魏忠贤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所以您的意思是……”

“老奴什么都没说。”王承恩后退一步,深深作了个揖,“老奴还要去内阁送诏书,先行告退。”

“什么诏书?”

王承恩已经走到了门口,停住脚步。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说实话。

反正魏忠贤早晚会知道,让他早点知道,也许还能少些误判。“给袁崇焕的,皇爷召他即刻回京,平台召对。”

魏忠贤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王承恩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魏府。身后那扇朱漆大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他站在门外的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大亮的天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王承恩走后,魏忠贤独自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桌上那两支老参还搁在锦盒里,参须根根分明。他看着它们,却像看着两条毒蛇。皇爷送他老参,是在告诉他,你老了,你的根底朕一清二楚。老参能续命,但也能吊命。想活,就得听话。

“天启五年织造局的账……”魏忠贤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笔账他当然记得。

天启五年,江南织造局上解内库的丝绸折银四十二万两,实际入库不到二十万两。剩下的二十多万两,被他、客氏和几个心腹瓜分了。账面上的窟窿是用假账填平的,但假账终究是假账,经不起认真查。

如果皇帝真的要翻这笔账,他魏忠贤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皇帝没有直接翻,而是派人来问,烧干净了没有?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深了。

它既不是纯粹的威胁,也不是假意示好,而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皇帝在等他出牌,看他自己如何抉择。若他心生惧意主动请辞,皇帝便可顺势将他边缘化;若他执意硬扛,那桩桩件件的旧账,顷刻就能成为灭门的利刃;唯有俯首服软,乖乖配合,才有一线周旋的余地。

“好狠的手段。”魏忠贤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那只手攥成拳头,骨节都在发白,“他才二十一岁,哪来这么深的心机?”

他回想起崔呈秀死前的那一幕。

朱由检当众盘问崔呈秀,所有人都以为新君要大举清算阉党。可崔呈秀一死,朱由检立刻叫停追查,放出“不再深究”的话。这一步退让,瞬间将朝堂众人悬在了半空。

没人摸得清新君的心思,不知道他手握多少底牌,更猜不透他何时会骤然发难。

“他是故意的。”魏忠贤自言自语,“他故意让所有人揣测不安。迟迟不表态,底下的人便会互相猜忌,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向御前表忠心。待到我们内斗损耗殆尽,他再从容收拾残局。”这哪里是初登大宝的少年天子?这分明是个混迹朝堂数十年、老练到骨髓里的棋手。

他猛地抬手,朝着门外沉声喝道:“来人!即刻快马奔赴江南。第一,封锁织造局所有账房,封存天启五年全部往来账册,任何人不得擅动一页。第二,将当年经手银两、誊写假账的管事吏员全部集中看管。再派两组东厂暗探,沿路探查袁崇焕的行踪,每半个时辰回来禀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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