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收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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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魏忠贤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可心头的重压分毫未减。

封存账本、探查行踪不过是临时自保,皇帝既然主动掀开了这一页,就绝不会轻易收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吞没天光,将整座书房笼入昏沉之中。

魏忠贤端坐椅上,正盘算着下一步应对之策,院外忽然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公公,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登门求见,说是奉皇爷之命,有要事相告。”

魏忠贤瞳孔骤缩。

王承恩前脚刚走,锦衣卫后脚便至,朱由检这连环出招,竟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留给他。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请他进来。”

骆思恭一身官服步入书房,依礼躬身行礼,起身之后径直开门见山:“魏公公,骆某深夜叨扰,乃是奉皇爷旨意,前来问询一事。”

“骆指挥使但讲无妨。”魏忠贤缓缓放下茶盏,指尖不自觉蜷起。

骆思恭自袖中取出一份素面折子,轻轻置于桌案之上。

魏忠贤一眼便认出,这是锦衣卫直达御前的密档。

他把折子翻开,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僵住了。天启五年南镇抚司的旧密报,检举苏州织造局总管太监李实贪墨公银。密报末尾盖着南镇抚司收文印,旁边还有一行手书小字,写着“此件由东厂提督魏忠贤谕令压下,不予呈报”。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了,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刚从墨池里捞出来的。

“此乃天启五年的旧密报。”骆思恭语气平淡,“当年有人检举李实贪墨公银,这份奏报送入南镇抚司后,便被中途压下,从未递往御前。皇爷近日翻阅旧档见了此物,特意问我,当初拦下密报之人究竟是谁。”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重石砸在魏忠贤心上。

当年之事他记忆犹新,那份揭发李实的密报正是他亲手截下。

事后李实送来五万两白银答谢,那笔银钱的往来凭据,至今还藏在书房暗格之内。

皇帝明知内情,却不点破,反倒借骆思恭之口当众追问。

这哪里是查旧案,分明是再度拿捏把柄,逼他表态。

“不知指挥使向皇爷回禀了什么?”魏忠贤的嗓音干涩发紧。

“年代久远,属下不敢妄断,只回奏需要逐一核查。”骆思恭直视着他,“皇爷听闻后,只吐出一个‘查’字,随后便命我前来问询公公。公公执掌东厂多年,当年织造局诸事,想来定然清楚。”

话里的余地再明显不过。

朱由检把选择权交到了他手上,是顽抗到底,还是顺势低头,全由他自己抉择。

魏忠贤胸腔起伏不定,几番挣扎之后,重重吐出一口气,躬身拱手:“劳烦指挥使回禀皇爷,昔年旧事时日已久,老奴记忆模糊,不敢妄言。但皇爷既有旨意彻查,老奴自当全力配合,愿戴罪立功,任凭朝廷处置。”

骆思恭微微颔首:“公公之意,骆某定会一字不差回奏御前。”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驻足,并未回头,只压低声音叮嘱道,“魏公公,在下多言一句。当今圣上,与从前诸位天子全然不同。他要查,未必是问罪;他搁置不究,也绝非心慈手软。此人善算总账,何时收网、如何决断,全由圣心而定。你我身为臣仆,少揣测,多做事,方能安稳。”

话音落,骆思恭抬步离去,厚重的房门再度合上。

书房内重归死寂。烛火摇曳,映得魏忠贤面色阴晴变幻。

他心知肚明,今夜接连两轮试探,不过是新君抛出的诱饵,自己看似暂时稳住局面,实则早已落入对方布下的棋局。

当下唯有主动示弱、交出筹码,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他铺开宣纸,研好浓墨,提笔落笔。一炷香、两炷香,纸上写了又改,改了又涂,数份草稿被揉成团丢在脚边。整整一夜,书房烛火长明不灭。

天光微亮之时,一份密折终于定稿。

密折上只写了一行字。

“老奴愿为皇爷督催天下商税矿税,岁入百万两。若不能,请斩老奴头。”

没有客套,没有试探,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他把密折仔细封好,火漆戳上私印,唤来最亲信的长随。

“即刻送往司礼监,亲手交到王承恩手中,不得经由旁人之手。”

长随领命离去。

魏忠贤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一夜之间,鬓边似又添了几分倦色。他望着窗外初升的晨光,心中一片冰凉。

他以为交出让步条件,便能暂时平息风波,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朱由检布下的整盘大棋,这才刚刚掀开一角。

真正的杀招,远未到来。

同一时刻,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把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方正化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发现皇爷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伺候了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一个本事:皇爷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是在等人。而皇爷等的人,通常已经快要到了。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承恩捧着一封火漆密折快步进来,跪呈到龙案前。

“皇爷,魏忠贤的密折到了。”

朱由检拆开封皮,展开折子。折子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有几个字的横画甚至戳破了纸背。

“老奴愿为皇爷督催天下商税矿税,岁入百万两。若不能,请斩老奴头。”

朱由检看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折子放在龙案上,手指在“岁入百万两”几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前世魏忠贤被清算时,从他家里抄出白银近千万两,相当于大明好几年的财政收入。这个人贪了一辈子,现在主动把收税的本事押给了新朝。不是因为他变好了,是因为他算明白了账——不押这一注,连命都保不住。押了,还有机会在牌桌上继续坐着。

“准。”

朱由检提起朱笔,在密折末尾写了一个字。他把折子递给王承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金砖缝里。

“送还给魏忠贤。告诉他,朕收了他的投名状。从今往后,他就是朕在江南的那把刀。刀磨快了,朕赏。刀卷刃了,朕换。但有一条让他记住——这把刀的刀鞘上,刻的是朕的姓。”

王承恩双手接过折子,低头看了一眼皇爷批的那个字。

他在司礼监干了半辈子,见过无数奏疏批语,有长篇大论几百字的,有“知道了”三个字的,有“留中不发”的。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只批一个字。

这个“准”字的分量,比长篇大论重得多。

因为“准”的意思不是“朕同意你的请求”,而是“朕接了你的赌注”。

从现在起,魏忠贤的命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王承恩捧着折子退出殿外。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第一颗子,落下了。”

远处崇文门的方向隐约传来凿石头的声响,那是皇家银行的工地在赶工。

更远的地方,遵化方向的驿道上,有快马正驮着燧发枪的图纸在奔驰。

这一天是九月初十。

离袁崇焕到京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