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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把目光转向毕懋康。毕懋康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张击发装置分解图递给方以智。方以智接过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图上画着自生火铳击发装置的每一个零件——龙头、燧石片、卡榫、弹簧、铜垫。旁边的尺寸标注用的是王徵特有的标识法:量过壁厚、孔径与角度再逐一标注尺寸,精确到毫厘。
“陛下,毕尚书这图纸是按王主事的《远西奇器图说》画法画的——先定基准面,再从基准面出发逐处量尺寸。但弹道不是直线,弹丸飞出枪管之后受风力和重量的影响会变向。臣在《物理小识》里做过推演,弹丸在空中的轨迹受三个量影响——初速、风力和角度,三者叠加,弹道会朝风力方向和弹头偏重方向偏移。如果能算清楚这个偏移量,炮兵就能知道瞄高还是瞄低、偏左还是偏右。毕尚书在图纸上算的是零件尺寸的机械精密度,臣可以在此基础上算出每支出厂枪管的弹道偏转量,让炮兵心中有数。”
朱由检看着方以智,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来之前从来没摸过自生火铳,但他在看了一遍图纸之后就开始谈弹道偏移量。他想起前世崇祯十七年——城破那天,方以智在京城的宅子里被人洗劫一空,后来剃发出家,改名“药地和尚”,他的《物理小识》手稿被乱兵当成废纸堆在墙角,残页被雨水浸成了纸浆。这一世他不会让方以智再去做药的和尚——科学院火器科给他留着,毕懋康带他学造枪,孙元化带他学炮术,十七岁的方以智不需要再爬城楼验证伽利略,他可以在科学院的试验场上堂堂正正地做实验。
“方以智,朕给你一份差事——入科学院天文科,从宋应星和王徵学机械原理,同时把你的‘质测之学’写成教材。你刚才说的弹道偏移量,先在科学院的试验场上用钉火火箭做三轮实测——第一轮测无风偏量,第二轮测侧风偏量,第三轮测不同弹头重量的偏量。实测数据出来之后写一份完整的弹道报告,直接呈送朕阅。你的弹道学不光是用来算火炮射击表的,将来还要配合余煌的《经纬书》做远距离弹道推算。”
方以智跪下叩首,站起来的时候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极力按捺的光。他在桐城老家的城楼上扔过两块石头,在《物理小识》里推演过弹道偏移,但他从来没有机会在真正的试验场上做实弹测试。现在机会来了。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院子里在场的所有人——徐光启、李之藻、方以智、孙元化、宋应星、毕懋康。一个是大半生坎坷、晚年得用的三朝老臣,一个是看了一辈子星图的六十三岁天文学家,一个是爬过桐城城楼的十七岁少年,一个是在宁远城头上拉过火绳的火器专家,一个是蹲在高炉边盯淬火盯了好几个通宵的冶铁匠,一个是在南京官场被当成异类、自己掏腰包研制自生火铳的执拗老头。他们每个人在原来的历史上都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但从来不曾站在同一个院子里。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对宋应星说了一句:“宋应星,把自生火铳和钉火给几位新来的同僚演示一遍。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各自的学问,是怎么拼在一起的。”
宋应星走到长桌前,拿起一根刚淬完火的弹簧钢条递给毕懋康。毕懋康接过钢条,用拇指试了试弹性,然后装进自生火铳样枪的击发装置里,拉了一下击发钮。燧石撞击火镰的声音清脆利落——不是旧式老簧片那种嘶啦一下的钝响,而是一记类似金线崩断的脆响。他转身将枪管指向殿前空地,扣动扳机——虽然没有装实弹,但那声脆响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听出这把枪和老式火绳枪的差距。
“弹簧钢条,遵化新炉钢。淬火温度压到暗樱红色,油淬,回火到淡蓝。韧度翻了两倍不止。”宋应星把钢条从毕懋康手里接过来,递给孙元化。孙元化接过钢条掂了掂分量,然后用手指试了试弹性,对身边的方以智说了一句在场只有他们两人能完全听懂的话:“这根钢条的弹性够打穿科尔沁骑兵的护甲。”
与此同时,王徵从科学院赶了过来。他肩上扛着一个新式铁喇叭,比旧式大了两圈,铁皮接缝处用中碳钢丝箍取代了锡焊。他走到长桌前把铁喇叭放在桌上,对着宋应星说了一句:“新铁喇叭的指数曲线共鸣腔改到第四版了,扩声距离比旧式远了四成,钢丝箍解决了锡料不够的问题。”
朱由检拿起铁喇叭掂了掂分量,举到嘴边,对准乾清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深吸一口气。“诸位——”
声音被铁喇叭放大,浑厚有力,在乾清宫的院子里炸开。老槐树上几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殿脊上绕了一圈又落回去,歪着脑袋往院子里看。
李之藻扶了扶老花镜,凑近了看铁喇叭接缝处的钢丝箍。他是看了一辈子星图的人,此刻却在反复端详铁皮上那道指数曲线。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王徵画在图纸上的指数曲线公式,手指顺着那道曲率慢慢地走了一遍。然后他直起身看着王徵,说了一句:“王主事,天文科的天文仪器也需要这种精密加工。若能用科学院的精密卡尺和钢丝箍工艺来改进星盘支架,精度可以提高至少两倍。”
方以智忽然开口,对着李之藻的背影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李公,你的天文仪器精度提高两倍,弹道计算就能精确到半寸。弹道计算精确到半寸,火炮就能打穿科尔沁骑兵的护甲。火炮打穿护甲,建虏的鳞甲骑兵就废了。”
李之藻转过身看着方以智。方以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一个六十三岁,看了一辈子星图和算表,指尖上还沾着从南京到京城沿途风尘留下的干涸墨渍。一个十七岁,爬过桐城城楼验证落体实验,在乾清宫院子里第一次摸到自生火铳。
李之藻先开了口。“方小友,老夫在南京用老式高炉炼出来的钢做星盘支架,用了不到半年就变形了。今天看见科学院的钢,老夫信了——精密天文仪器有炼钢支撑,未来可期。”方以智低下头,把图纸还给了毕懋康。他的耳根微微发烫——在桐城老家的城楼上扔两块石头是一回事,在乾清宫院子里被六十三岁的天文学家当众回应是另一回事。
孙元化站在两人中间,把腰间的刀柄按紧了几分,偏头对着并肩而立的毕懋康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但语气很稳。“毕尚书,自生火铳标准化量产之后,第一批样枪先发辽东,我亲自到淤泥滩去测实战数据。”
朱由检看着这几个人——徐光启、李之藻、方以智、孙元化、宋应星、毕懋康、王徵。他们各自的学问分属不同的领域——天文、冶铁、机械、弹道、火器——但在乾清宫院子里这张长桌前,这些学问被一根弹簧钢条、一张击发装置分解图和一个铁喇叭串在了一起。天文科提精密仪器需求,冶铁科供高精度钢材,机械科改零件曲线,火器科定标准化流程——每道工序严丝合缝,如同龙门账的进缴存该四栏一一对榫。
他把方正化叫到跟前,当着众人的面下了一道口谕:“传朕旨意——李之藻入科学院天文历算科,授副山长衔,主持《崇祯历书》编撰。方以智入科学院天文科,从宋应星、王徵学机械原理,兼攻弹道学,写《物理小识》教材。孙元化入科学院火器科,与毕懋康同治自生火铳标准化量产,授正五品衔。”然后他转向宋应星,“宋应星,这三个人交给你了。朕要的不是三个各自为政的天才,朕要的是一套能互相咬合的火器体系——枪管钢从你的高炉出,弹道数据由方以智和余煌算,炮表测试交孙元化在辽东前线做,星盘和瞄准仪由李之藻监制。各人各有专攻,每一环都要扣上下一环。缺一环,前面的刀就砍不进敌人的骨头里。”
宋应星抱拳领命。“臣,遵旨。”
李之藻站在长桌前,把袖子里那本翻了几百遍的《坤舆万国全图》缩印稿重新掏出来,摊开最后一页。图上标注着从广州到吕宋的航线,以及从吕宋到福建的番薯引种路线。他把那张图看了几息,缓缓抬头望向北方天际——辽东方向的天幕下,雾霭正顺着层层殿脊的方向往东散去。
当夜,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把李之藻、方以智、孙元化三人的任命条陈批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的画面在迅疾交替——不是现在,是前世。方以智在崇祯十七年城破之后剃发出家,改名药地和尚,隐于山林著书立说。李之藻病逝时万国全图的手稿还散落在南京家中无人整理。孙元化在北京弃市时西法炮队的操典还只写了一半。
这一世,这三个人在乾清宫的院子里站在一起,和徐光启、宋应星、毕懋康在同一张长桌前讨论弹簧钢条和弹道偏移量。他把手压在刚批好的任命条陈上,重新翻开暗格看了一眼——施凤来致李绍祖的私信还压在赵应元弹劾奏章旁边,黄立极的密令残页还锁在暗格最底层。他把暗格合上,提起笔,翻开下一本奏疏。
方正化轻手轻脚地进来续茶,退到殿门口时偷眼回望——皇爷的手压在刚批好的任命条陈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方以智的名字。小太监不知道弹道偏移量是什么,也不认识方以智,但他隐隐觉得,皇爷刚才在乾清宫院子里说的那几句话,比他在朝堂上说的许多话都更沉。
窗外三月午后的阳光正落在琉璃瓦上,把殿脊镀了一层淡金色。
远处工部营缮司工坊的锤打声从崇文门方向隐隐约约传过来,隔了好几重宫墙仍然清晰可闻。那是宋应星散朝之后连袍角的灰都没拍就直奔回去,召集工匠为新来的三位同僚赶制试验场设备——方以智弹道测试用的测风仪支架、李之藻天文观测用的精密星盘基座、孙元化炮术操典用的标准化弹药样品架。
每一种器械都对应着新人们的专长,每一道工序都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