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归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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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徐光启府邸后院的菜园子里摆了一桌便饭。

菜园子不大,挨着书房的后墙,地里种着几畦春韭和半垄小葱,菜畦是新翻的,泥土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翻土特有的潮润气。墙角搭着一个丝瓜架子,藤蔓还没爬上去,只冒了几簇嫩芽,芽尖上还挂着午后浇过水的几滴水珠。饭桌就摆在瓜架旁边,是两张旧方桌拼在一起凑成的长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黄色的老榆木纹。桌上摆了六碟家常菜——韭菜炒鸡蛋、小葱拌豆腐、一碟酱鸭、一碗腌笃鲜、一盘清炒虾仁、一碟油焖春笋。外加一壶绍兴黄酒,酒壶是粗陶的,壶嘴上缺了一小块釉,搁在桌上微微冒着热气。

徐光启请的客人只有四个——宋应星、毕懋康、王徵、傅山。加上他自己和已经住在他家的李之藻、方以智、孙元化,正好八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仆人伺候,酒是自己倒的,菜是自己夹的,碗筷是徐光启亲自从厨房里端出来的。他系着围裙端菜的时候,方以智站起来要帮忙,被他按了回去:“你今天是客人,坐着。”

等菜上齐了,徐光启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的须发在暮色里白得耀眼,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日这顿饭,不是老夫请的。是科学院请的。你们几位——遵化的宋山长、毕先生、王先生,太原的傅先生,杭州的李先生,桐城的方小友,松江的孙先生——从今天起,都是科学院的人了。科学院刚挂牌的时候只有遵化一个院子,现在江南有了分院,西安的分院也在筹备,各省的工匠排着队来报名。老夫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他把酒杯举高了些,转向宋应星,“宋山长,你是科学院第一任山长,这杯酒,老夫敬你。”

宋应星赶紧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腿上,桌上的酒壶晃了一下,几滴黄酒从壶嘴里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他顾不上疼,端着酒杯和徐光启碰了一下,仰头干了,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徐阁老,您是科学院的副山长,论资历、论学问,您都应该坐首席。我这个山长是皇爷破格提拔的,在座的每一位都比我更有资格当这个山长。今天徐阁老请这顿饭,给我敬这杯酒,是给我面子,也是给科学院面子。”他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的粗陶杯沿,声音忽然放低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宋应星别的本事没有,就会盯高炉、盯图纸、盯工匠的手艺。这三件事,我在科学院盯到死。”

毕懋康坐在宋应星旁边,端着酒杯等宋应星说完。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用手指在酒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站起来对着徐光启说:“徐阁老,您是西学前辈。您在天津试种番薯的时候,下官正在兵部武库里翻找赵士祯的《神器谱》残稿,到处求人拨款试制自生火铳——每一回都只拨几百两,还不够买几斤好铁。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杆枪能造出来,只有下官自己觉得能。”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如今有了皇爷、科学院和您,这杆枪不只造出来了,还要量产、发到辽东去。下官这辈子值了。”

王徵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摊开放在桌上,用筷子压住图纸的一角免得被风吹走。图纸上画着一个新式织机的双踏板结构——脚踏板从单根改成双踏板,左右脚交替踩,织布速度比老式织机快了将近三成。踏板下面的杠杆结构用炭条标注了支点位置和力矩比例,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引的是《远西奇器图说》中关于杠杆原理的论述。他把图纸推到方以智面前,指着踏板下面的杠杆结构说:“方小友,这个双踏板的灵感来自《远西奇器图说》里的杠杆原理。织机踏板省力三分,行程就长三分;行程短三分,脚力就重三分。两者不可兼得,只能取舍。老夫取了中值,踏板行程和脚力各折中一成,织女踩一天不累,速度还比老织机快三成。你把这份图带回科学院给天文科,天文仪器的微调结构也能用上这个设计——支点位置决定精度与力度之间的取舍,和织机踏板是一个道理。”

方以智接过图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图纸摊在桌上,用手指沿着杠杆结构的关键几处标注逐条划过去——先看支点位置,再看连杆与曲柄的衔接角度,最后核对踏板行程的尺寸。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按《远西奇器图说》中的作图法则在脑子里重画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徵,耳根微微发烫——在座的所有人里他年纪最小,资历最浅,但王徵是第一个当众把图纸郑重推给他的人。“王先生,您这个双踏板的杠杆支点位置,和伽利略《力学对话》里讲的力矩平衡算出来的一样。支点往左偏半寸,省力但踏板行程变长;支点往右偏半寸,踏板行程缩短但费力。您选的这个位置,省力与行程的取舍刚好落在合理区间——再偏半分就过了临界点。您没读过伽利略,但您算出来的数字和他算的一样。”

王徵愣了一下。他是陕西泾阳人,当了半辈子地方官,因为痴迷机械被人当成异类,从来没听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把杠杆原理讲得这么清楚。他放下酒杯,看着方以智:“方小友,你从哪里读到的伽利略?”

“桐城老家的意大利传教士,给了我几页手抄本。臣不懂意大利文,是传教士一边翻译一边比画,臣照着比画在城楼上扔了两块石头验证的——一块三斤,一块七两,同时落地。”方以智把筷子从图纸上拿开,用袖口抹了抹嘴角。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王徵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图纸重新卷好,双手递还给方以智。“方小友,老夫研究杠杆大半辈子,是从《远西奇器图说》的插图里比画着学的。你十七岁,已经能用伽利略反推老夫的支点位置了。这卷图送给你——科学院天文科的微调结构,你比老夫更适合画。”

方以智双手接过图纸,手指在纸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接一件很重的东西。他把图纸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用筷子压住,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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