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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化坐在方以智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夹了一筷子小葱拌豆腐,慢慢嚼完——豆腐是凉的,小葱是刚从菜园子里现拔的,嚼起来还带着一股泥土的微辛。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对坐在斜对面的傅山说:“傅先生,听说您这几日一直在崇文门总号给新到的账房讲龙门账,今天是被徐阁老硬拉来喝酒的。您的龙门账,下官听瞿式耜说过。进缴存该四栏,来路去路分两栏,合得上龙门才是真账。这和下官做火药配比标准化是一个道理——同一种炮弹重量误差不得过斤,火药配比按颗粒粗细分成三等,各等备弹,每一批都留底样,追查到人。标准化流程和质量追溯,和您的龙门账一模一样。您在太原设计龙门账,下官在辽东设计炮术操典,咱们俩干的是一件事——让做事的人不用靠人情,靠规矩。”
傅山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黄酒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孙元化。“孙先生,规矩比人情可靠。人情会变——今天跟你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就可能把你的银子从账上划走。规矩不会变——进缴存该四栏对不上就是窟窿,炮弹重量误差过斤就是隐患。对不上和过斤,都是规矩在说话,不是人在说话。规矩说了话,谁也不能反驳。人说了话,换个关系就能推翻。你在辽东设计炮术操典,臣在太原设计龙门账,咱们俩这辈子做的事,就是让大明朝的规矩比人情硬。”
孙元化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榆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傅先生,您这句话,下官记一辈子。”
方以智坐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傅山,右看看孙元化。他一直没有插嘴,只是把筷子搁在碗上,十指交叉压着桌沿,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等到孙元化放下酒杯,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的话:“傅先生的规矩,孙先生的炮表,放在一起就是弹道校验的标准流程。火药按颗粒粗细分等,弹头按重量误差分级,发射药量按炮表规定装填——这三样都是规矩。规矩定了,弹道偏多少就能倒推回去查到人。进缴存该四栏对不上的数字是窟窿,炮弹打偏了的数字也是窟窿。傅先生追的是银子的窟窿,孙先生追的是弹道的窟窿。窟窿都一样,都是做事不守规矩。”
徐光启放下筷子,看着方以智。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之藻坐在方以智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磕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本翻了几百遍的《坤舆万国全图》缩印稿,摊开最后一页。图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折痕处用米浆重新粘过好几次。他指着图上标注的航线,讲了一段往事。
“万历二十八年,老夫在南京第一次见到利玛窦。他带来一张西洋人画的世界地图,上面把大明画在地图的最东边,不是最中间。老夫当时拍桌子骂他——天朝上国,怎么不是世界的中心?利玛窦没有反驳,只是把地球仪推到老夫面前,指着上面的大洋、大陆、航线,一条一条地讲——从葡萄牙绕过非洲好望角到印度,从印度穿过马六甲海峡到吕宋,从吕宋再到广州。那是老夫第一次意识到——大明之外还有世界,而且那个世界已经用船和炮把航线画到了我们门口。从那天起老夫就改了行——不研究四书五经了,研究世界地图。”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黄酒,黄酒顺着喉咙滚下去,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夫今年六十三,这地图上的航线能多画出一条,老夫这辈子就没有白活。皇爷让老夫入科学院主持《崇祯历书》,是要把这世界多出大明的那几万里画进历法里,让后来人知道——天朝之外,有天。”
方以智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酱鸭推给李之藻,动作很轻,酱鸭的碟子在桌面上蹭出一道细微的声响。李之藻低头看着那碟酱鸭,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客气,是被一个十七岁的后辈用一盘鸭子郑重其事地回应了。
徐光启端着酒杯站起来,围裙还搭在椅背上,围裙上沾了韭菜末和酱鸭的油渍。他端着酒杯站了片刻,等着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对着菜园子里这七位同僚说了最后一番话:“宋山长管高炉,毕先生管火器,王先生管机械,傅先生管票据,李先生管星图,方小友管弹道,孙先生管炮表——七个人,每人各管一科,互不统属,各有专攻。你们每个人的学问都不一样,但你们聚在一起,就是大明朝最硬的一根骨头。这根骨头,是皇爷亲手立起来的。”他顿了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搁,“朝堂上有人骂我们是‘异端’,骂科学院是‘奇技淫巧’,骂皇家银行是‘与民争利’。让他们骂。他们骂的时候,我们在遵化炼钢,在辽东试枪,在南京核账,在延安种番薯。我们的钢越炼越硬,枪越打越准,账越对越清,番薯越种越多。他们骂完了,我们还是在这里——吃饭、喝酒、做事。”
方以智坐在方桌前,十指交叉压着桌沿,听着徐光启的话,低下了头。他不是难过,是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这样郑重地对待过。在桐城老家他是“方家那个拆铜壶的小子”,在书院他是“不务正业的方家少爷”,在这里他是“方小友”。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来回摩挲了好几下,然后把头重新抬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在座所有人举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菜园子里那畦春韭在晚风里轻轻摆动,丝瓜架上的嫩芽被风吹得晃了两下,挂在芽尖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新翻的泥土里。书房后面那扇窗敞开着,里面靠墙堆着李之藻从南京带来的星图手稿,最上面一卷散开着搁在临窗的矮案上——那是他昨天刚到京城就摊开重校的天文仪器精度对照表,纸上密密麻麻标注了星盘支架在不同温度下的热胀冷缩数据,每一项旁边都附了重新校过的误差范围。方以智偏头时正好瞥见那卷手稿上最后一栏标注的“弹道计算所需精度”,便站起来朝李之藻拱了拱手,与孙元化并肩往书房走——他们要在试验场的灯光下开始新的实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