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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前,徐光启府邸。
朱由检的轿子在徐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没有让礼部安排仪仗,只带了方正化和几个锦衣卫暗桩,穿一身半旧的酱色道袍,像个寻常富家公子。
徐府的门房认不出他,只当是哪位大人的公子来给徐阁老贺寿,正要往里通传,方正化已经亮出了牙牌。门房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朱由检摆了摆手让他起来:“不必通传,朕自己进去。”
徐府不大,三进的院子,比起周奎在苏州葑门修了一半的宅子差了十倍不止。院墙上爬满了老藤,砖缝里嵌着青苔,墙角堆着几盆半人高的茶花——不是名品,是上海老家常见的普通品种。正堂里摆了四桌酒,桌上是本帮菜,四喜烤麸、清炒虾仁、红烧划水,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坛绍兴黄酒。来的宾客大多是翰林院和屯田司的同僚,偶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天文生和历科匠人,坐在最靠边的那一桌,拘谨地端着酒碗不敢碰筷子。
朱由检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徐光启。
方正化正要往里通报,朱由检按住了他的手腕。他看见徐光启从后堂端了一盘刚出笼的蒸糕出来,须发皆白,腰板挺得笔直,围裙上沾了面粉和红糖渍。
这位三朝老臣、西学泰斗,在自己的寿宴上亲自下厨端菜,围裙还没解就忙着招呼客人。
“皇——”徐光启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蒸糕差点脱手。他赶紧把盘子搁在旁边桌上,撩起围裙就要跪。朱由检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徐阁老,今日是你寿辰,不必多礼。朕今日不是来视朝的,是来贺寿的。”
徐光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让泪落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递给身后的老仆,然后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陛下亲临寒舍,臣愧不敢当。请陛下上座。”
朱由检没有推辞,但也没有坐首席。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四桌宾客说了一句话:“今日是徐阁老寿辰,朕只说一句,徐阁老在屯田司试种番薯两年,沙地亩产十石以上,延安府今年的春荒就靠他写的留种要则。此功不在前线将士之下。朕敬徐阁老一杯。”说完仰头干了杯中黄酒。四桌宾客齐齐跪下,有人手里的酒碗没端稳,米酒洒了半桌也不敢擦。徐光启站在朱由检身侧,低着头喝完了自己那碗酒,手指微微发抖,围裙上沾的红糖渍还在灯下泛着暗光。
祝酒之后,朱由检放下酒杯,对徐光启说:“徐阁老,朕想单独和你,还有你几位同道说说话。”
徐光启点头,引着朱由检往书房走。方正化留在正堂门口守着,几个锦衣卫暗桩分坐在前后院角落,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桌宾客。
书房不大,四面墙有两面是书架,架上不仅有线装书,还夹杂着不少拉丁文和葡萄牙文的手抄译本。靠窗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从广州到吕宋的航线,以及从吕宋到福建的番薯引种路线。桌上放着一个铜制的星盘,旁边是一台半拆开的望远镜。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铜器长期摩挲留下的金属气。
傅山和瞿式耜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傅山坐在靠书架的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捧着茶盏,盏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浑然不觉。瞿式耜站在窗前,正借着暮色翻看一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朱由检进来,赶紧合上账册要行礼。
朱由检摆了摆手:“今日在徐府,不必拘君臣之礼。朕今天来,一为贺寿,二为解惑。朕的科学院,朕的皇家银行,在朝中诸多大臣眼中不过是‘奇技淫巧’‘与民争利’。朕想听听你们这些真正做事的人,到底怎么想。”
徐光启请朱由检坐了自己的太师椅,自己搬了张方凳坐在对面。傅山和瞿式耜分坐两侧。窗外的暮色已经沉透了,书房里只点了两盏油灯,灯芯是新剪的,火苗稳稳地竖在灯盏里。桌上那台望远镜的铜面在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徐光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排拉丁文手抄本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陛下问臣怎么想,臣就从头说。臣是上海人,家里世代务农。万历九年臣中举,到万历三十二年才中进士,中间隔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臣一直在教书,去过广西,去过广东,在韶州教书时第一次见到利玛窦。”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架上抽出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手抄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利玛窦亲笔画的《坤舆万国全图》缩略稿。他捧着那本书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回书架,转身看着朱由检,浑浊的老眼在灯下格外清亮。
“陛下,臣这辈子做了几件事。和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把西洋数学引入大明。在天津试种番薯,沙地亩产十石以上。主持编纂《崇祯历书》,引入西洋天文测算之法。写《农政全书》,把古今农事水利之法全部收录其中。这四件事,没有一件是靠着八股文章做成的。”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臣今年六十有九,须发皆白。臣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官做得不大,是《农政全书》到现在还没能刊行天下。番薯的试种成功了,但推广到各省还需要时间。臣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但臣知道一件事——陛下立科学院、开皇家银行,是在做臣这辈子想做而没做成的事。”
朱由检看着徐光启,没有说话。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这一世,是前世。前世徐光启连上三道奏疏请求推广番薯,奏疏压在通政司三个月没人批。他病逝的时候,番薯种苗还枯在天津的试验田里,没人去收。此刻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还活着,还在他的寿宴上亲手端蒸糕,还在书房里对着皇帝说“臣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朱由检把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把一件事想定了——这一世,他要让《农政全书》在徐光启活着的时候刊行天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光启。“徐阁老,朕答应你一件事。《农政全书》的刻板刊印,由科学院专项拨款。你活着,看到书印出来。”
徐光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没有让皇帝看到自己的表情,只是深深作了一揖,然后坐回方凳上,把围裙上沾的红糖渍用手指轻轻抹了抹,没有再说什么。
傅山把凉透的茶盏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薄薄的《龙门账释例》,双手递给朱由检。他的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常年和账本打交道的人。
“陛下,臣在太原设计龙门账的时候,晋商票号全靠人情担保——一张白条能走遍天下,但白条总有假的时候。假了一次,人情就破了。臣把人情换成了票据,把白条换成了进缴存该四栏。这套法子不是臣凭空想出来的。”他翻开《龙门账释例》的第一页,指着上面一段《周礼·天官》的引文,“进是收入,对应司会掌邦之六典的岁入。缴是费用,对应司会以岁之成质于天子的岁出。存是结余,对应司书掌邦之版图的库存。该是负债,对应职内掌邦之赋入的应收未收。龙门账的根在《周礼》,臣只是把周公已经做过的事重新说了一遍,用的不是商贾的话,是经学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