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茉莉与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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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遗忘已发生。母亲的眼睛……想不起来了。

林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亮,是雨后的、阴天的、灰蒙蒙的亮。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枕头上,像一块洗旧了的白布。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记得这道裂缝是去年夏天出现的,那时候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屋顶漏了,他用盆接水,接了一整夜。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事。记得雨声,记得盆里水花溅起的节奏,记得自己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记得最后太困了,靠在墙上睡着了。

但他不记得那天晚上有没有做梦。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还有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

他盯着那些水洼看了几秒。

脑子里有一个空洞。

像牙掉了之后舌头总忍不住去舔那个位置。他的意识也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去探——那里曾经有一块记忆,现在没有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什么,因为他记得“有”的感觉。但具体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母亲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母亲的脸。鹅蛋脸,皮肤白,嘴角有一颗痣。左边有酒窝。头发盘起来,用银簪子别住。这些都在。

但眼睛的位置,是空白。

不是模糊,不是看不清,是根本没有。像一幅画被人挖掉了两个洞,露出下面的画布。他知道那里应该有东西,因为画布上有轮廓——眼眶的形状,眉骨的弧度,睫毛投下的阴影。但眼睛本身,没了。

林砚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下楼,烧水,泡茶。

今天用的是去年的龙井,不是茉莉。他打开茶罐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豆香,很清,很干净。茶叶是扁平的,一片一片,像压扁了的春天。

水烧到蟹眼——就是锅底冒出像螃蟹眼睛一样的小气泡——他提起铜壶,先温了盖碗,再投茶,然后高冲。水柱细而稳,打在茶叶上,茶叶在水里翻滚,像一群受惊的鱼。

他盖上盖子,等了二十秒,出汤。

茶汤是浅绿色的,清澈透亮。他端起品茗杯,抿了一口。

鲜。甜。有一点点涩,但很快化开,变成回甘。

温度刚好。

他没有量。但他知道刚好。舌头知道。

他放下杯子,开始一天的例行工作。

先擦柜台。那块柜台是老榆木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包了一层厚厚的浆,摸上去像玉。他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擦,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把昨晚留下的水渍擦干净。

然后整理博古架。那只缺了耳的青铜爵,他拿起来吹了吹灰,又放回去。半卷经卷,他翻了两页,看不懂上面的字,又合上。那盆文竹,他浇了一点点水,不多,怕浇死了。

最后是东墙的木格子。

他从左走到右,一排一排地看。白瓷瓶,青瓷瓶,褐陶罐,瓶口封着红纸,纸上写着字。他看见第三排第二格的那个白瓷瓶,标签上写着:

【丙午十七,林砚,母爱之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是他昨夜失去的东西,被封存在这个瓶子里,放在这面墙上,和几千个瓶子一起。

他没有伸手去拿。规矩是不能拿的。交易一旦完成,便不能反悔。这是父亲说的,祖父说的,历代店主都这么说。

但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瓶身。

凉的。瓷的凉,像冬天的井水。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

从瓶子里传来的?从墙里传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心里传来的?

他不知道。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个小柜子。柜子上了锁,锁是铜的,生了绿锈。钥匙在林砚手里,但他从来没打开过。

今天是第一次。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锁很涩,他加了一点力,咔哒一声,开了。

柜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药瓶,一本旧相册,一封信。

药瓶是白色的,圆肚,细颈,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意:

“砚儿备用”

林砚拿起药瓶,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液体,不多。

他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很浅。她的眼睛——林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是浅褐色的,像秋天落叶的颜色。笑起来的时候,会变成弯弯的月牙。

原来是这样颜色的。

他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像存钱一样,小心翼翼地,怕丢了。

第二页是父亲和母亲的合照。父亲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像在拍证件照。母亲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照片的角落里写着日期:庚午年秋。

第三页是一个婴儿。光着身子,趴在一张毯子上,脸皱成一团,像个小老头。照片背面写着:砚儿,百日。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都是他。满月的,周岁的,三岁的,五岁的。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母亲的字迹,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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