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茉莉与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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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儿会翻身了”

“砚儿会叫妈妈了”

“砚儿第一次自己走路”

“砚儿上幼儿园了,哭了一整天”

“砚儿说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林砚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全家福。父亲,母亲,和他。他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坐在父母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父亲难得地笑了,笑得有点僵硬,像不习惯。母亲笑得很自然,眼睛弯成月牙。

他盯着母亲的眼睛看了很久。

浅褐色。月牙形。

然后他合上相册,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图案——一朵茉莉花。

林砚拆开信。信纸已经发黄了,边缘脆得像薯片。字迹是母亲的,比药瓶上的标签更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砚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没有受什么苦。

有些事,你现在可能还不懂,但将来会懂的。听风斋不是普通的铺子,它有自己的因果。你的命,我的命,你父亲的命,都和它连在一起。

你小时候,有过一阵子容易发高热。你父亲想了一个法子,你才安稳下来。那个法子本身没有对错,只是会让你在长大后,慢慢遗忘一些东西——作为某种平衡。

这个药瓶里的东西,是给你备着的。如果你哪天又觉得心里像烧起来一样,就喝一小口。但记住,只能喝一口,不能多。

砚儿,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做你的妈妈。你是我见过的最柔软、最善良的孩子。这个世界有时会很硬、很冷,但你心里有光,别让它灭了。

最后,妈妈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的眼睛,像你父亲。

但你的心,像我。

这是最好的事。

妈妈

丙子年冬

林砚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柜子。然后把相册也放回去,把药瓶也放回去。

他锁上柜子,把钥匙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在柜子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柜子里锁着的,不只是几样旧东西。锁着的,是母亲没说出口的话,是父亲没做完的事,是他自己还不完全了解的那段人生。

他转身,走回柜台。

茶已经凉了。

他倒掉,重新烧水。这次他泡了茉莉香片。热水冲下去,茉莉香气炸开,满屋子都是。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

窗外的天,亮了一些。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照在那盆文竹上,照在东墙那些密密麻麻的瓷瓶上。

林砚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推开。

冷风裹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味,有青苔味,有远处谁家飘来的煎蛋味。

没有桂花香。

周文清,杏花巷九号,那个想忘记妻子的男人。从昨晚开始,他再也闻不到桂花香了。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地上有积水,倒映着天光,像一面面小镜子。

他会来的。

不是周文清。是另一个人。带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执念,自己的取舍。

林砚等着。

等着听风斋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等着账簿写下今天的第一行字。

也等着去弄清楚——母亲信里那些没说透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转身走回柜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