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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军动了起来。
没有抱怨,没有拖沓,像精密的机器被注入了指令。
一部分人迅速将营帐迁至西侧外墙下,另一部分人则在赵云的带领下,如水银泻地般散开,开始勘探地形,测量距离,挖掘土石。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低沉的号子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鲜活。
与另一边边军营地里蔓延的沉闷和茫然,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陆怀瑾没在营地久留,他带着几名亲卫,径直登上了西侧外墙。
墙很高,风极大。
扑面而来的风沙打得人脸生疼,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呼啸声。
他走到垛口边,手按在冰冷粗糙的墙砖上,极目远眺。
关外,是一片逐渐昏暗下去的、苍茫的荒原。
荒原尽头,地平线与天空模糊在一起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连绵的、暗色的阴影——那是鞑虏的营盘。
营盘里,隐约有零星的火光亮起,像是鬼火。
围而不攻。
陆怀瑾眯起眼睛。
鞑虏这次声势浩大,斥候回报兵力远超以往,却只是扎营在远处,每天派小股骑兵前来骚扰、试探,从不全力攻关。
他们在等什么?
粮草?援军?还是……某个特定的时机?
武安侯的边军守关日久,可能习惯了这种对峙。
但陆怀瑾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这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就在这时,墙下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一名顶盔贯甲、面色黝黑、留着络腮胡的边军将领,带着十几名亲兵,大步流星地朝陆怀瑾所在的城墙段走来。
他步伐很重,踩得墙道咚咚响,脸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一丝讥诮。
“陆大人好雅兴!”那将领还没走到跟前,粗嗓门就嚷开了,声音盖过了风声,“刚到地方,不思整顿军务,反倒有闲心在这儿看风景?”
陆怀瑾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那将领走到近前,抱拳行了个毫无诚意的礼:“末将王彪,武安侯麾下参将。侯爷命末将来问,陆大人既已抵达防区,何日可出关迎敌,挫一挫鞑子的锐气?关内兄弟们,可是望眼欲穿呐!”
他身后几个亲兵,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
赵云刚巡查完一段地形,带人回来复命,正好听到这话,顿时眼珠子一瞪,就要上前。
陆怀瑾抬手,拦住了他。
“王将军,”陆怀瑾语气没什么波澜,“本部兵马,长途跋涉十六日,途中未得一日休整。将士疲惫,马匹乏力,亟需恢复体力。再者,敌情未明,工事未固,岂可轻言出战?此事,本官自有计较。”
“计较?”王彪嗤笑一声,声音更大了,“我看是畏战吧?早听说南边来的兵,没见过真阵仗,腿肚子容易转筋。怎么,陆大人是怕了?怕鞑子的马刀砍了你那‘状元’的脑袋?”
这话刻薄得近乎侮辱。
“放肆!”赵云忍无可忍,踏前一步,手按刀柄,眼中凶光迸现,“你再说一遍?!”
王彪的亲兵也“唰”地抽出了半截刀,怒目而视。
城墙上的空气瞬间绷紧,风声似乎都凝滞了。
远处有边军士兵探头探脑地张望。
陆怀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没看王彪,而是看向他身后那些既紧张又有些兴奋的边军亲兵,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却让王彪莫名心底一寒的笑意。
“王将军是来请战,还是来挑衅?”陆怀瑾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若是请战,等我部休整完毕,工事稳固,本官自会向侯爷请令。若是挑衅……”
他往前走了半步,明明身形不如王彪魁梧,却让王彪下意识地后仰了半分。
“我青州军儿郎的刀,从不对准自家袍泽的脊梁。”陆怀瑾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掉冰渣,“但若有人非要把脑袋伸过来试刀锋,那也别怪刀剑无眼。”
他目光扫过王彪和他身后那群人,最后落回王彪脸上:“话,本官只说一遍。将军,请回吧。”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王彪张了张嘴,竟一时被噎得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文官、所有靠关系爬上来的家伙,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和真正权谋斗争里淬炼出来的冷静,带着血腥气。
王彪最终没敢再放狠话,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带着人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重,憋着一股邪火。
“妈的!”赵云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大人,要不我带人去……”
“不用。”陆怀瑾摆摆手,重新转向关外那片暮色沉沉的荒原,“跳梁小丑,不值一提。抓紧时间,按计划修筑工事。今晚,让兄弟们轮流休息,一半值守,一半睡死。哨兵放出五里,用暗哨。”
“是!”赵云压下火气,领命而去。
夜幕,彻底吞没了荒原。
雁门关内外,陷入一片深重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关内的边军营地,早早熄了火把,一片黑沉沉的压抑。
西侧外墙下,青州军的营地却依然有序。
篝火被控制在最小范围,隐在新挖的壕沟和土垒后面,巡逻队踩着固定的路线,皮靴踏地的声音均匀而轻微。
陆怀瑾没有回营帐,他裹着厚厚的披风,坐在一处刚刚垒好的、半人高的射击掩体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神机刘刚送来的、关于火炮预设阵地的草图,借着一盏风灯的微弱光线仔细看着。
寒气从石头缝隙里钻进来,刺得骨头缝发凉。
忽然,关外极远处,那片鞑虏营盘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低沉而震撼的鼓声。
咚——咚——咚——
不是战鼓那种急促的冲锋节奏,而是缓慢、沉重、带着某种韵律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如同巨人的心跳,穿透沉沉的夜幕和呼啸的北风,清晰地传到关墙上,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关内边军营地起了一阵骚动,传来低低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又被军官的呵斥压了下去。
掩体后,几名负责警戒的青州军老兵只是抬眼望了望黑暗的远方,握紧了手中的弩机,脸上并无多少惊慌。
陆怀瑾放下图纸,抬起头,望向鼓声传来的方向。
夜色太浓,只能看到鞑虏营盘方向似乎有朦胧的火光在晃动,隐约映出一些巨大而模糊的影子。
不是进攻。
他立刻做出了判断。这鼓声太慢,太规律,缺少杀气。
那是在干什么?
祭祀?集会?还是……某种信号?
这时,神机刘猫着腰,快步从另一处掩体后摸了过来。
他脸上被硝烟熏出的污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眼,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大人,”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鞑子营里,动静不对。鼓点太匀,火光移动也有章法,不像乱营。俺带人把炮都推到位了,正对着西边那片缓坡,射界开阔。参数重新算过了,就等您一句话。”
陆怀瑾点了点头,没有立刻下令。
他侧耳听着那依旧持续的、仿佛能敲进人心底的鼓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掩体石面上轻轻叩击。
“不急。”陆怀瑾声音很低,却让神机刘和旁边的亲卫都听得清楚,“让他们敲。”
他目光依旧锁死那片在鼓声与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鞑虏营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对着身旁的神机刘,更像对自己,低语道:
“动静越大……”
“说明他们的‘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