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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人带盾翻下了车墙外面。
可梯子越来越多,搭上来了七八副,蒙古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长枪捅翻一个,后面立刻补上一个。
火铳打倒一个,旁边又翻上来两个。
朱棣的长枪已经捅了六七下,枪杆上全是血,握枪的手被血浸得又滑又黏。
一个蒙古兵翻过了车墙,落在了车板上。
他还没站稳,赵二狗的刀便劈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砍倒在车板上。
可紧接着又翻进来两个。
然后是三个。
车阵内开始混战。
朱棣将长枪抵在车板上,枪尖朝上,一个翻墙落地的蒙古兵正好踩在了枪杆上,脚下一滑,朱棣顺势将枪尖送进了他的小腹。
赵二狗在他身侧连砍三刀,将一个扑过来的蒙古兵从肩膀劈到了胸口。
火铳手在车阵中间不断射击,引药的嘶嘶声和铳管的闷响此起彼伏,铅丸从近距离打进翻墙蒙古兵的身体里,那种闷响和血雾几乎是同时迸发的。
翻进来的蒙古兵越来越多。
朱棣的后背贴上了车板,退无可退。
他将长枪换成了腰刀,和赵二狗背靠背站着,面前是三个蒙古兵。
就在这时候,车墙外面传来了一阵喊声。
“大明万胜!万胜!!”
那是明军的呐喊。
朱棣从车墙的缝隙朝外望了一眼。
黑旗花瓣的方阵正在朝前推进,蒙古步阵的正面已经崩了,溃兵潮水一般朝后涌去。
原本还在车墙外面排队爬梯子的蒙古兵,回头看见自家的正面方阵已经溃散,顿时没了斗志。
先是后排的人转身就跑,然后是中间的,最后连正在爬梯子的人都松了手,跳下来跟着跑了。
车阵里面还剩六十几个已经翻进来的蒙古兵。
他们回不去了。
火铳手们围了上来,重新装填完毕的铳口对准了那些回不去的鞑子。
近距离的齐射,在车阵那方寸大小的空间里,密得像瓢泼的铁幕。
铅丸打偏了也不怕。
车墙是三寸厚的榆木板外包熟铁皮,火铳的铅丸在这个距离上能打穿人的胸膛,却打不穿这层铁木夹心。
这是当初造车的时候就算好的,车阵内的火铳手可以朝任何方向开枪,不必担心误伤车墙。
很快。
六十几个蒙古兵在铅丸的覆盖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车墙的外壁上插满了箭矢和标枪,密得像刺猬的背。
车板上到处都是血,血从车板的缝隙里往下滴,滴在车轮的辐条上。
朱棣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都在。
好。
还能握刀。
……
张玉不知道是谁先喊的那一嗓子。
他只听见右翼的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嘶喊,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窝马蜂,那股恐慌的嗡嗡声迅速地朝四面扩散。
先是三五个人丢了兵器往后跑,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前面顶上去的方阵被明军的盾墙正面碾了回来,紧跟着两侧小车营的铁炮从斜角轰了过来,几发霰弹打在密集的人群里,当场便炸开了一片。
撑了这么久已经出乎张玉的意料。
乌合之众打精锐边军,能顶到现在,是因为人多。
可人多的好处用完了,该散便散了。
张玉带着自己的三十个亲卫堵在方阵后方。
第一波溃兵涌过来的时候他还能拦。
刀背抽一下,脚踹一下,吼一嗓子,有些人还能掉头回去。
第二波涌过来的时候,拦不住了。
兵败如山倒。
那股溃流裹挟着血腥气和恐惧,浩浩荡荡地朝后方涌去。
张玉的三十个亲卫被冲散了十几个,他自己也被人流推着朝后退了几十步。
不是从明军方向传来的,是从身后。
两千骑。
耐驴的督战精骑动了。
五千精骑中抽出来的两千人,人人披着精良的皮甲,手里攥着长矛和弯刀。
他们没有绕开溃兵。
直接撞了进来。
第一排的战马以小跑的速度冲入溃退的人流,马胸甲撞翻了迎面跑来的两个溃兵,那两个人被掀飞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后面的马蹄便踩了上去。
耐驴骑在队伍的正中央,铁盔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刀举过头顶,朝前方一指。
他的目标很明确。
明军的黑旗花瓣。
那面黑旗在三百步外飘着,旗面上沾了血,边角被箭矢撕裂了一块,可旗杆还直直地竖着,没倒。
方才那半日的鏖战,黑旗花瓣的兵力已经消耗了两三成,阵型从方才那种密不透风的铁桶收缩成了一个勉强维持的长方形,前排的刀盾兵换了两轮,后排的长枪兵有些已经连枪都举不平了。
耐驴等的就是这个。
两千精骑穿过溃兵的人流,像一柄铁锥扎进了一堆烂棉花,溃兵被挤到两侧,骑兵从中间贯穿而出,朝着明军的阵线全速压了过去。
张玉被一匹战马的肩膀撞了一下,整个人朝侧面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
他稳住脚跟,抬头望去,看见了骑队正中间那面旗。
耐驴的将旗。
王保保的亲弟弟,北元丞相府的三将军,全军上下无人不知。
溃退的蒙古兵也看见了那面旗。
他们的脚步顿住了。
先是前面的几个人停了下来,回头望着那面将旗从自己身边掠过。
然后更多的人停了下来,脸上的恐惧还没有褪干净,可另一种恐惧正在迅速将它替代。
如果耐驴死在了阵中,丞相会怎么做?
不需要想太久。
一个扔掉了刀的蒙古兵弯腰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兵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