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他给她的聘礼,叫万家灯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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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云微怔,温声道:“老夫人何出此言?”

赵母来劲了。

“王妃还不知道呢?这满金陵都传开了。殿下为了这场大婚,可是真舍得花钱。那些匠人原本能拿足工钱便已经谢天谢地,殿下偏又给翻了一倍。今日我在山门外听人说,来京轮班的匠人从前是倾家荡产来服役,如今是揣着工钱回家过年。”

赵母说到这里,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喜色,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朱橚的笑容僵住了,他轻咳一声:“老夫人,粥凉了。”

“没凉,温着呢。”赵氏摆摆手,滔滔不绝的继续说道,“还有人说,殿下怕婚仪排场太盛、银子都花在自家体面上,特意把好些原本要用在亲王仪仗上的金银装饰都裁了,连宴席上的珍奇海味也减了几等。省下来的钱,不往自己脸上贴金,全填到匠人工钱和沿街灯棚里去了。说是王妃进门那日,要让满城百姓一同沾喜气,不叫这场婚事只热闹在朱门高墙里。”

“哎哟,这些事一桩桩听下来,老婆子这心里甜得跟灌了蜜似的,连牙根都发软。王妃,吴王殿下这人,嘴上兴许不说,可做出来的事,比山门外的糖画还甜呢。”

静室中安静得能听见汤匙碰到瓷碗的轻响。

朱橚闭了闭眼。

完了。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东宫的大嫂,防住了大哥,也在马车里把那句“账还周转得开”说得云淡风轻,却偏偏没防住鸡鸣寺里赵母这一番热心话。

那几句家常似的念叨落下来,比账册摊在徐妙云面前还要明白,把他这些日子遮遮掩掩的窘迫与心意,全都揭了个清清楚楚。

徐妙云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素来澄澈自持的眸子里,像是被灯火轻轻烫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骤然明白一切后的心疼、酸楚,还有几乎要漫出眼底的柔情。

赵氏这几句话,看似只是市井间的闲谈,可落在她耳中,却一下子将许多事都串了起来。

她只想了一瞬,便明白了朱橚真正的用意。

他要办的,从来不只是一场亲王大婚。

他是要借着这场婚事,把废除匠籍、雇佣计酬、匠人工钱翻倍这些事,结结实实地钉进洪武朝的史册里。

可若只为德政,他明明可以另择时机,慢慢推行。

偏偏他选在她过门这一日。

偏偏要让史官将“吴王大婚”与“匠户新生”写在同一页上。

等将来史官落笔,写到吴王大婚那一日,写到满城灯火、十里红妆,后头便还要再添上一句:自此以后,大明匠人不再世代为役,凭手艺吃饭,凭劳作领钱,第一次在朝廷的账册上站直了腰。

而她徐妙云的名字,也会随着这一笔被写进去。

不是因为她是魏国公之女,也不只是因为她嫁给了吴王朱橚。

而是因为她过门那日,万千匠户得了新生,金陵百姓同沾喜气。

他把原本该堆在亲王仪仗上的金银华饰拆了,把本该摆在高门宴席上的山珍海味省了,把那些能换来皇家体面的花销,一点一点挪到匠人的钱袋里,挪到百姓能看见的灯棚下,挪到这场足以让后世记住的德政里。

他嘴上不说。

甚至还故意装作一切只是他一时兴起、败家任性。

可徐妙云此刻忽然明白,这个看似最不正经的人,竟是在用最笨拙、也最郑重的方式,替她求一份青史之名。

更是在用这满城灯火、万家笑语、无数匠人揣在怀里的工钱,替她添一份世上独一无二的聘礼。

世间男子迎娶心爱之人,所聘之礼多是金银珠玉,是绫罗绸缎,是田庄铺面。

朱橚给她的,却是万民同喜,是新法初行,是无数小民从苦役里抬起头来的那一刻。

他想让天下人记得,她嫁给他的那一天,不只是吴王府添了一位王妃。

也是无数小民的日子,真正亮起来的那一天。

这哪里只是为国为民。

分明也是他藏在大义之下,最明目张胆的私心。

这份私心太重,重得叫她心口发酸。又太柔软,柔软得让她在这一瞬竟不忍再拆穿他那些笨拙的遮掩。

原来他这几日所有的遮掩、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都不是因为账目真能轻轻松松揭过去,而是怕她知道之后心疼,怕她还未嫁过去,便先替他担起这份沉甸甸的忧虑。

徐妙云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过茶盏边沿,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了回去。

再抬眸时,她唇边已带了极浅的笑意。

那笑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终于抓住他破绽后的温柔嗔怪。

徐妙云看着他,轻声嗔道:“殿下这几日,瞒得很好。”

朱橚干笑:“也……也没有很好,这不是被发现了吗?”

马和捧着碗,很认真地插了一句:“殿下,小僧觉得,您不是被发现,是被佛祖点破了。”

朱橚转头看他。

小和尚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刀:“师父说,人在佛前不能打诳语。殿下此前一直不说,佛祖便借老夫人的口说了。”

姚广孝默默放下汤匙,伸手按住了马和的小光头。

“阿弥陀佛,殿下有怪莫怪,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朱橚看着这孩子,忽然觉得这小和尚将来若是长大了,别的不说,单凭这副一本正经往人心窝子里戳刀的本事,便足够让满朝文武都绕着他走。

徐妙云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只是伸手替朱橚盛了一小碗豆腐羹,放到他面前。

“殿下多用些。”

朱橚低头看着那碗豆腐羹,心里刚松了半口气,便听她又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句。

“吃饱了,回去才有力气同我细说。”

朱橚手中的羹匙一抖。

马和想了想,低头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认真地推到朱橚面前。

“殿下,小僧方才还以为您只布施三文,是抠搜。如今才知道,殿下不是抠搜,是把钱都拿去给匠人发工钱、给王妃办婚礼了,穷得连娶媳妇的钱都快不够了。”

说着,他将那三枚铜钱又往前推了推。

“这是您方才布施的香油钱,小僧还给您,兴许能帮一点忙。”

静室里先是一静。

随即张氏没忍住笑出了声,赵母也笑得直拍桌案。

连姚广孝的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朱橚盯着那三枚铜钱,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马和啊。”

小沙弥立刻坐直身子:“殿下。”

“今日斋饭之后,你去帮方丈数碗。”

马和眨了眨眼:“为什么?”

朱橚面无表情道:“因为你话太多,佛祖觉得你需要静心。”

马和想了想,又很认真地问:“那数完碗,方丈会给工钱吗?若是给,小僧也一并替殿下攒着。”

朱橚深吸一口气。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偏过脸笑出了声。

窗外的庙会鼓乐正盛,山门处有人试着点起第一盏灯。

薄薄的暮色落下来,灯火一点一点亮起,像是把整座鸡鸣寺都托在了温柔的人间烟火里。

朱橚看着徐妙云含笑的侧脸,心中那点被当众揭短的窘迫,忽然也没那么难受了。

罢了。

泄便泄了吧。

反正这辈子,他最藏不住的,本来就是喜欢她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