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anxiangxs.cc,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乾清宫里,朱元璋看着毛骧递上来的密报,起先还绷着脸。
等看到后头,却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来得太突然,满殿伺候的内侍都吓了一跳。
连站在旁边的朱标也抬起头来,心想老五这回莫不是又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竟能把父皇气笑成这样。
马皇后正坐在一旁做针线,膝上摆着的却不是一只,而是两只才缝了一半的小虎头帽。
两只帽子大小一般,针脚也一般细密。
只是左边那只额前绣了个小小的金线葫芦,右边那只则绣了一朵并蒂兰花。
旁边还搁着两双未纳完底的小虎头鞋,一双用朱红滚边,一双用月白镶边,瞧着分明是早早替老五将来的孩子备下的。
她听见朱元璋笑得有些不对,便抬眼瞧他。
手中银针在灯下轻轻一顿,笑道:“老五又闹出什么新鲜事了?瞧你这模样,倒不像是恼他,像是想笑又不肯痛快笑。”
朱元璋把密报往案上一拍,笑骂道:“这小兔崽子,咱还当他穷得要揭王府的瓦,谁知一转头,竟在府里开起钱庄来了!”
朱标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取过密报看了两眼,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他知道老五缺钱。
也知道老五绝不会老老实实缺钱。
可他仍没想到,昨日穷的要卖王府的可怜模样,转眼竟收了徐家、常家、蓝家并一群大本堂同窗的银钱,连买的里八剌那十五万贯草原货款都没放过。
朱标看完后,一时不知该夸他,还是该替那些被他请去吃咸菜炊饼的勋贵子弟叹一口气。
马皇后放下针线,也接过来看了看,眉眼间渐渐浮出笑意:“这孩子倒是有本事,缺钱缺到别人那里去,竟还能叫人家心甘情愿把银子送来。”
朱元璋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忽然淡了些,伸手在案上敲了两下。
“妹子,你不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吗?”
马皇后抬眼看他:“什么问题?”
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里竟带了几分酸意:“他当初办报馆,说得多好听,什么开民智、传政令、改风气,结果呢?报馆的银子,头一个惦记的是你这个当娘的体己钱。后来辣晚报赚了钱,三天两头给坤宁宫送分红,咱看着也没说什么。”
马皇后忍不住笑:“你那是没说什么?你头一回瞧见账册时,可在我跟前转了三圈,最后还问我,坤宁宫若是一时用不着那些银子,能不能先借给内帑周转两日。”
朱标低头忍笑。
朱元璋顿时有些挂不住脸,咳了一声,强行把话扯回去:“那是国用紧张,咱替天下百姓盘算,跟私心有什么干系?可老五这回就更不像话了,搞个银行,头一批竟把东宫拉进去,存票要东宫和吴王府共同验印,往后东宫也能跟着吃息钱。”
他说到这里,越发觉得不平,瞪了一眼朱标。
“标儿,你说说,咱这个老父亲在他眼里算什么?报馆给他娘赚钱,银行给他大哥赚钱,咱呢?咱这些年供他吃供他穿,打仗时还给他派兵派将,结果这小子银钱生利的时候,半点没想到咱!”
朱标原本还想替弟弟说两句。
可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唇角动了一下。
“父皇,老五大约是觉得,天下都是父皇的,大明银行将来也在大明之内,自然也算父皇的。”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你少替他说好话。天下是咱的,可账册上怎么没写咱?利息怎么不进内帑?那小兔崽子连北元太子的银钱都惦记上了,偏偏没惦记他爹,咱看他是有了媳妇忘了爹,有了大哥忘了皇帝!”
马皇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殿里的气氛便松了下来,朱标也跟着笑了笑,只是笑过之后,他再低头看那密报,眼神却渐渐沉静。
朱元璋瞧见了,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朱标将密报放回案上,想了片刻才道:“老五这回,收的不只是银子。”
朱元璋眉头一挑:“那还收了什么?”
“人心的凭据。”
朱标语气放轻,却说得极稳:“儿臣瞧着,老五真正要看的,未必是哪家出了多少银子,而是谁肯在这个时候伸手接他的帖子。肯接的,往后自然有路可走,不肯接的,心中顾虑何在,也就露了形。父皇,这不像一场同窗会,倒像是老五替朝廷摆了一张无声的考卷,谁落笔,谁空白,谁故意把卷子揉了,都已经记在账上了。”
马皇后听到这里,脸上笑意也淡了些。
朱元璋没立刻说话,只低头看着那份密报,指节在案上慢慢叩着。
他自然听懂了朱标的意思。
老五递出去的哪里只是帖子,分明是一盏灯,往淮西那一大片盘根错节的人家门前照了一照。
谁肯迎着灯出来,谁缩在门后观望,谁心里藏着不肯叫朝廷瞧见的鬼影子。
原本都混在“淮西勋贵”这四个字里,如今却被他这一场同窗会照出了不同的颜色。
银子只是引子。
真正要紧的是,从这一日起,淮西内部便不再只按旧日军功、姻亲、乡党来分亲疏。
而要按各家愿不愿跟着新局往前走来分高下。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外头的人看见的是吴王府缺钱,朱元璋看见的却是,老五已经把刀尖轻轻抵在了淮西这块铁板的缝隙上。
“这小子,心比咱想的还野。”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却不是方才那种吃醋的笑。
“他这是连淮西的根都想动一动。”
朱标没有否认,只拱手道:“父皇,老五既敢做,想来已有后手。”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也别光替他说好话。老五这一手若成了,淮西里头那些还知道收敛、肯往前走的人,便会慢慢同那些只晓得仗势横行的混账东西分开。到那时,朝廷要收拾谁、要用谁,便一眼分明。”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不愿意看见。”
马皇后听出了他话里的寒意,抬眼道:“你是说,那些不愿淮西散开的人,会先坏老五的事?”
朱元璋拿起密报,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淮西抱成一团,才有人能借着这股势在朝中说话。若叫老五把这团人分出清浊、分出新旧,许多人手里的牌便没了。”
他冷笑一声。
“所以不是怕有人搅局。”
“是一定会有人搅局。”
……
同一日傍晚,胡惟庸府上灯火很早便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