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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允恭站起身。
他原本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说辞。
什么吴王殿下忧国忧民。
什么魏国公府愿尽绵薄之力。
什么同窗之间理应共襄盛举。
这些话朱橚都提前替他润色过。
可真到了众人面前,徐允恭看着李景隆、汤軏、周骥等那一双双写满“你是不是被收买了”的眼睛,心里那点底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
众人看着他。
徐允恭硬着头皮道:“我今日站出来,完全是出于自愿。”
众人眼神变了。
徐允恭急忙补充:“没有受到任何胁迫。”
众人眼神更变了。
“也没有被姐夫拿婚事威胁。”
朱橚捂住了额头。
徐允恭说完这句话,也意识到不对,脸色瞬间僵住。
花厅里安静了一息。
随后,李景隆猛地一拍桌子。
“托!”
汤軏跟着点头:“而且是个没练好的托。”
周骥也叹道:“允恭啊,你若是不说最后一句,我们还能替你圆一圆。”
常升看热闹不嫌事大:“老徐,这便是你不对了。做托也要讲究章法,哪有一开口就把底牌亮出来的?”
蓝春在旁边认真补刀:“在军中,这叫还没冲阵先把军旗扔了。”
徐允恭满脸通红。
“我不是托!”
众人齐声:“你是。”
徐允恭咬牙切齿:“我真不是!”
李景隆摸着下巴:“那你把殿下给你的小抄拿出来看看。”
徐允恭下意识按住袖口。
花厅里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看他的眼神,瞬间从怀疑变成了确认。
朱橚闭了闭眼。
小舅子啊。
你这不是当托。
你这是把“我是托”三个字写在脑门上,生怕旁人看不见。
徐允恭终于破罐子破摔,猛地把袖中那张小抄拍在案上。
“是托又怎样!”
众人一静。
徐允恭脸色铁青。
“我今日就是替姐夫说话了,怎么着吧?我徐家把现财送进吴王府,那是因为我姐说这事该做。殿下要给天下匠人发工钱,要立新制,要把银钱变成能救国、能养兵、能造船、能开工坊的活水,这事我徐家认。”
他说到这里,声音倒是真稳了下来。
“我徐允恭私房钱虽不多,也愿全存进殿下新立的大明银行里。诸位若信我,便听殿下把这银行的章程说完。若不信我,那也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反正我已经被迫当托了,总不能白当。”
这话一出,花厅里反倒笑开了。
连买的里八剌都低头笑了一声。
朱橚也松了口气。
好。
虽然前面崩得一塌糊涂,但最后总算把路拉回来了。
这小舅子,抢救一下还能用。
……
朱橚趁势让云奇取来几份章程。
厚厚一沓纸摆上来时,李景隆的脸色立刻变了。
“殿下,我方才磕饼磕得牙还疼,如今实在受不得这些章程再磕脑子。”
朱橚瞥他一眼:“放心,本王知道你们不爱听细则。”
李景隆松了口气。
朱橚接着道:“所以本王不讲细则,讲钱。”
李景隆立刻坐直了。
讲钱好。
钱他听得懂。
朱橚指了指章程。
“简单说,诸位今日把银钱存进大明银行,银行给诸位存票。你们的银子不会躺在库里睡大觉,更不会被锁在箱底闷成死物。它会顺着银行的账目流出去,变成匠人的工钱、商队的货本、作坊的炉火、船坞里的木料,最后再带着利息流回来。”
“钱搁在库里,是死钱。”
“钱流出去,才是活水。”
“你们把银钱放到银行里,往后大明的工坊扩一处,海船多一艘,盐铁茶布多走一条商路,里头都有诸位的一份利。”
汤軏问道:“殿下,这银行究竟是谁家的?吴王府的?”
众人也看向朱橚。
这个问题极要紧。
若只是吴王府一家办的,那他们多少要顾虑。
朱橚笑了笑。
“此事东宫已经入局。太子殿下亲自过目章程,太子妃也拿了体己钱入股。往后大明银行的存票由东宫、吴王府共同验印,账册另有专人核查。诸位若信不过本王,总该信得过太子殿下。”
花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东宫”两个字,比朱橚前面讲的那些工坊、海贸、活水都更有分量。
毕竟吴王殿下会坑人。
太子殿下不会。
至少不会坑得这么明显。
朱橚继续道:“今日到场的旧日同窗,若愿成为大明银行第一批储户,本王给诸位一个章程之外的特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年息一成,永久有效。”
花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一成。
一百贯一年便是十贯。
若是放在家里,那一百贯不但生不出一文钱,还得占库房、养账房、防火防盗防虫鼠,折腾一年下来,能剩个整整齐齐的一百贯,都算祖宗显灵。
若是放进大明银行,每年凭空多出十贯。
最要命的是,永久有效。
常升瞪大了眼:“永久?”
“永久。”
朱橚点头:“只对今日在场诸位有效。往后百姓存钱,眼下暂定半成。将来银行壮大,利息还要往下调,以免借贷成本太高,压住工坊和商贸。但今日诸位,是第一批信我大明银行的人,利息不减。”
周骥忍不住道:“殿下这话说得好听,可万一银行亏了呢?”
“亏了,先赔本王的。”
朱橚神色坦然。
“吴王府的产业皆列入抵押,东宫那边也有监印。诸位拿着存票,便是凭据。”
这话一出,众人已然有些意动。
但意动归意动。
方才徐允恭那“我是托又怎样”的架势太过惨烈,实在让人不得不防。
徐允恭顺势拿出一份存票样式,沉声道:“我徐家先存十万贯。这笔钱不是我一时头热拿出来的私房钱,是我父亲亲自点过头的。里头有我赤勒川一战所得的赏赐,也有朝廷送到徐家的聘礼,以及府里替我大姐备下的嫁妆。”
“魏国公府既然肯把这些现财送进吴王府,便不是只看在我姐夫的面子上,而是认这桩事能做、该做。你们信不信我无妨,信不信魏国公府,也各凭心意。反正这第一张存票,我徐允恭先签。”
常升也咳了一声:“常家先前送到东宫的四万七千贯,也转作大明银行存银。”
蓝春接道:“蓝家的八万两千余贯,同样入账。”
这几句话落下,花厅里方才还带着玩笑的气氛,终于真正静了下来。
徐允恭先前是不是托,众人心里都有数。可托归托,托也分轻重。
若只是徐允恭拍拍胸口,说自己愿拿私房钱支持姐夫,那顶多算小舅子替姐夫撑场面,听着热闹,未必真能叫人放心。
可如今不一样。
这十万贯这不是徐允恭一时热血上头,也不是朱橚哄了小舅子出来做戏,而是魏国公府和徐妙云都点了头。
尤其是徐妙云。
在座这些人,谁不知道徐家大小姐的名声?
那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赤勒川之后,金陵城里谁不晓得,徐大小姐既能持家理账,又能替吴王殿下出谋划策。
她若觉得这事有风险,别说把嫁妆送进吴王府,怕是连徐允恭袖子里那张小抄都能提前没收了。
李景隆神色复杂地看了徐允恭一眼:“允恭,旁的不说,徐大小姐肯把嫁妆拿出来,这事分量就不一样了。”
汤軏也点头道:“嫁妆都敢押上,说明徐大小姐是真看过账、算过利害的。”
周骥叹了一声:“我爹若知道魏国公府连这笔钱都认了,只怕回头要骂我眼皮子浅,只知道防着吴王殿下坑钱,却看不见这钱坑底下铺的是金砖。”
众人闻言,竟都露出了几分认同之色。
朱橚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讶色。
他原以为,真正压住场面的会是“魏国公府”四个字,或者徐达老帅的威名。
谁知这些勋贵二代听完之后,神色渐渐稳下来,不只是因为徐家肯掏钱,更是因为这笔钱里牵着徐妙云的点头。
好家伙。
自家王妃还没正式过门,名声竟已在这群公侯子弟心里立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朱橚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这头辛辛苦苦讲章程、画大饼、摆穷酸席面,连炊饼都快拿来当军械使了,结果还不如“徐大小姐看过账”这几个字管用。
不过,要让这场同窗会真正炸开声势,还差最后一块压舱石。
徐家、常家、蓝家再有分量,终究都与吴王府、东宫牵连太深。
若有一个外人,甚至是一个任谁都挑不出“偏帮吴王府”毛病的人,当场把银钱存进来,那这大明银行的招牌,才算真正立住。
于是朱橚的目光,慢慢转向了买的里八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