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穷是一种氛围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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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未到,吴王府的花厅便先“穷”了起来。

这穷法不是寻常的穷。

寻常人家穷,顶多是桌椅旧些,茶水淡些,点心少些。

吴王府这一回穷得极有章法。

花厅里原先铺着的蜀锦坐垫撤了,换成了几只颜色发旧的青布垫子,青布上头还特意补了两块补丁。

那补丁补得极其端正,针脚细密,四四方方,瞧着不像穷人家缝的,倒像是绣娘熬了半宿赶出来的穷。

案几上的定窑茶盏也撤了,换成了几只粗陶碗。

碗口不齐,釉色斑驳,倒也不是不能用。

就是有两只碗旧得格外离谱,瞧着不像喝茶用的,倒像是刚从哪户农家灶台底下刨出来,顺手在门槛上磕掉了半圈釉。

云奇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几只粗陶碗,是奴婢亲自去城西旧货铺挑来的。只是那铺子掌柜说,这几只碗虽旧,却是前朝民窑旧物,价钱比定窑盏还贵三钱。”

朱橚神色不动:“贵有贵的道理。”

云奇一愣。

朱橚负手而立,肃然道:“穷也要穷得有底蕴,吴王府可以穷,不能穷得没有品位。”

云奇默默低下头,觉得自己今日又长了见识。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些年,自认也算见过世面了。

但花三钱银子去买一个更像穷人的碗,这等事,寻常人是真干不出来。

朱橚又指了指青布坐垫上的补丁:“这里,再压一压。补丁太新了,瞧着容易露富。”

云奇忙道:“奴婢明白,回头让人拿些灶灰蹭一蹭。”

朱橚满意地点了点头。

“穷,要穷得自然。”

“穷得太刻意,便不是穷,是欲盖弥彰。”

云奇认真记下。

他如今已经十分习惯吴王府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

比如花重金买旧碗,命绣娘缝补丁,再让小厮用灶灰做旧。

归根究底,都是为了两个字。

省钱。

当然,省的是王府往后的钱。

至于眼下花出去的那点钱,殿下说了,那叫必要投入。

云奇虽然不大懂,但他隐约觉得,这话和殿下每次想坑人的时候差不多。

……

徐允恭进花厅的时候,正瞧见朱橚站在一片补丁青布之间,神情庄重得仿佛此刻布置的不是花厅,而是洪武朝第一场财经改革的战场。

他脚步顿了顿,看了看满厅的粗陶碗、青布垫、咸菜碟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姐夫。”

“嗯?”

“真要这样摆?”

“当然。”朱橚神色肃然,“今日这场同窗会,第一要义便是一个穷字。要让他们一进门,就感受到吴王府眼下的艰难。”

徐允恭皱眉:“姐夫,你这法子从哪偷来的?”

朱橚下意识便道:“昨日在东宫,大嫂……”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然后极其自然地咳了一声,改口道:“太子妃那是以身作则,给做弟弟的展示了节俭持家的道理。什么叫偷?允恭啊,你读书读得少,措辞要谨慎。”

徐允恭嘴角一抽,忽然觉得最该谨慎措辞的人,似乎并不是自己。

“姐夫。”

“嗯?”

“你真准备请我们吃席,而不是要办丐帮入门仪式?”

朱橚负手而立,神情端方:“你懂什么,这叫氛围感。同窗相聚,贵在情谊,岂可被口腹之欲所累?”

徐允恭看着他。

朱橚也看着徐允恭。

两人对视了三息。

徐允恭幽幽道:“这话若是大姐说,我信。姐夫你说,我总觉得后头跟着账册。”

朱橚脸上的笑意温和得如春风拂柳。

“允恭啊,今日你要记住,你是魏国公府的嫡长子,是赤勒川阵斩二十七人的少年英才,是大明未来军中栋梁。”

徐允恭立刻后退半步。

“姐夫,你别夸我,你一夸我,我就觉得自己要倒霉。”

事实证明,徐允恭对朱橚的警惕,已经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

朱橚笑得更加和善。

“放心,今日你只需坐着。”

徐允恭更不放心了。

……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笑闹声。

第一波韭……客人到了。

汤軏、周骥、李景隆、傅忠、常升、蓝春等人陆续进了门,个个锦衣华服,腰间佩玉,脚下皮靴蹬得锃亮。

这些人原本以为,吴王殿下难得请客,必然是好酒好菜、珍馐满案。

毕竟在大本堂那些年,朱橚虽然平日里看着抠搜,可真要办事,从来不失体面。

谁知一进花厅,众人齐齐愣住。

满厅青布补丁。

满案粗陶茶碗。

中间一碟咸菜疙瘩,旁边两盘干炊饼。

气氛清苦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有老先生走出来,给他们讲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

李景隆先开了口。

他指着桌上的炊饼,神色凝重:“老五,这是……给人吃的,还是给马磨牙的?”

朱橚微微抬眼。

“九江,你我虽同窗一场,但论起辈分,你该唤我一声五叔。怎能这样同长辈说话?”

李景隆嘴角抽了抽。

“五殿下,您若非要论辈分,那这块饼瞧着比我祖父还年长,我是不是还得给它磕一个?”

众人顿时笑出了声。

蓝春顺手拿起一块炊饼,掰了一下。

没掰动。

他又用力掰了一下。

还是没掰动。

常升看得手痒,伸手接过去,双手发力。

咔的一声。

炊饼没裂。

桌角裂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常升低头看了看桌角,又看了看手里的饼,脸上露出几分敬畏。

“殿下,这饼,是工部新铸的军械?”

傅忠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若是拿去守城,估摸着比城砖还结实。”

汤軏低头看了看那块炊饼,又抬头看朱橚,语气里满是由衷的困惑。

“殿下,自打大本堂出来,我被家里扔去水师历练,风干鱼、晒干虾、腌到发白的海货都没少吃,可也没见过干成这样的东西。您这是从哪寻来的?”

朱橚淡淡道:“府中艰难,能有口热水已是不易,诸位同窗莫要嫌弃。”

周骥皱眉:“殿下,您这话说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

周骥神色谨慎:“我爹出门前特意叮嘱我,说若吴王请客,席面越寒酸,后头的账册越厚。”

众人闻言,纷纷变色。

好家伙。

周德兴不愧是开国老军侯,经验何其丰富。

一句话把今日这场同窗会的本质揭了个底朝天。

朱橚面不改色:“周叔叔这话,实在是把本王想浅了。今日请诸位来,绝无旁的意思,只是多年同窗,情谊深厚,本王忽然想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你们的钱袋子也一道想本王,那便更显同窗情深。”

李景隆立刻接话:“殿下,若只是同窗情谊,那我们现在能走吗?”

朱橚微微一笑。

“不能。”

李景隆闭上了嘴。

那还说什么同窗情谊?

这分明是鸿门宴。

只不过项羽摆的是酒肉刀斧,吴王殿下摆的是咸菜炊饼账册。

后者更可怕。

刀斧砍来,还能躲一躲。

账册若是躲了,吴王殿下会记小本本。

小本本这东西,比刀斧长命。

刀斧砍一回就完了。

小本本能从洪武九年记到洪武十九年,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旧账生出的利息。

……

第一波人刚坐下,第二波客人便到了。

众人原本还在拿那块炊饼说笑,听见脚步声,便齐齐转头。

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穿素色蒙古袍服的少年。

他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冷意。

买的里八剌。

花厅里瞬间静了。

汤軏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在地上。

周骥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身旁傅忠:“我是不是看错了?这不是北元太子吗?”

傅忠面无表情:“你没看错。”

李景隆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您这同窗会,范围是不是太宽了些?”

朱橚笑着招手:“买的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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