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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
金陵城南,鼓楼大街。
原本只做宝钞金银兑换的官办汇兑铺旁边,一夜之间多出了三间宽敞铺面。
新刷的门板还带着桐油气,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金漆的长匾,匾额被红绸严严实实盖着,檐下挂了两排崭新的灯笼。
门口还站着十几个穿青色短袍的伙计,个个腰背挺直,神色里带着几分新衙门开张才有的郑重。
辰时正刻,鞭炮声骤然炸响。
红绸被两名伙计一左一右扯下,乌木匾额在晨光里露了出来,烫金大字亮得刺眼。
【大明皇家储贷银行】
围观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了起来。
这便是吴王殿下力排众议,由吴王府与东宫联合背书,给大明朝开天辟地设下的第一家储蓄借贷衙门。
按朱橚定下的规矩,铺面里头并没有寻常钱庄那种高高在上、叫人一进门便心里发怵的高柜,也没有把百姓隔在外头的厚木栏杆,而是换成了平齐宽大的木案。
左边挂着“小额储蓄”的木牌,专收百姓三贯五贯的闲钱。
右边挂着“大宗存取”,专给商户、勋贵、官绅办理大额银钱往来。
案上摆着账册、算盘、印泥、票据,后墙上还贴着一张极大的告示。
凡存取银钱,皆开具存票。
凡取款兑付,凭票给钱。
东宫与吴王府双印为凭,审台副印验账。
朱橚甚至连伙计该如何说话、如何接待不识字的老人、如何向妇人解释利息,都提前让人训了三日。
今日站在柜台后的这些人,有男有女,都是从吴王府和东宫账房里精挑出来的机灵人,笑起来不谄媚,说话也不怯场。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只是,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门外看热闹的人挤了半条街,真正踏进门槛存钱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
对面茶楼二层的雅间里,几名穿绸戴玉的商户正倚着窗往下看。
坐在最中间的,是裕丰号二掌柜顾明谦。
顾明谦自己不算金陵城里真正的大人物,可他背后的顾延年顾老太爷,却是江南布号里能跺一跺脚便叫半条商路抖三抖的人物。
今日他坐在这里,明面上是喝茶看热闹,实则是替顾老太爷,也替好些正在观望的富户商贾,来看这大明银行究竟有几分成色。
“听说了吗?这大明银行,其实就是个空壳子。”
顾明谦身旁一个胖掌柜压低声音,话说得不大,却恰好能叫雅间里的人都听清。
“吴王殿下为了大婚,把内库的钱全填进了匠人工钱和沿街灯棚里,听说连王府摆席都抠得厉害。如今吴王府穷得底朝天,才想出这么个‘银行’的名目。说是存钱生息,年息一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另一个绸缎铺东家冷笑一声:“我家老爷说了,这叫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把咱们的真金白银诓进去,拿去填他的窟窿。等将来咱们去取钱,他两手一摊,难不成你还能带人去抄吴王府的家?”
“可魏国公府不是也把钱送进去了?听说连徐大小姐的嫁妆都填了进去。”
这话一出,几人脸上都露出几分唏嘘。
顾明谦端起茶盏,慢慢吹开浮沫,淡淡道:“徐大小姐到底还是年轻,女儿家动了情,便容易被人几句好话哄住。吴王殿下打仗是一把好手,给穷人出头也确实得民心,可经商理财这种事,不是会打仗就能做的。”
胖掌柜点头:“说到底,吴王殿下干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是杀富济贫?画舫案抄的是百官胥吏,通倭案动的是浙东士绅,报纸上一骂,锦衣卫一抓,富户的钱粮脸面全被掀到街面上给百姓看。他得了一世好名,可咱们这些做买卖、攒家业的人,在他眼里怕不是只肥羊。”
“慎言。”旁边有人提醒了一句,“锦衣卫耳朵长得很。”
顾明谦笑了笑,没接这话,只将茶盏搁回案上。
这套说辞,早在三日之前,便像一阵长了眼睛的阴风,在金陵城的中上流阶层里传开了。
吴王府缺钱。
银行是空壳。
存钱进去容易,取钱出来难。
吴王殿下仇富仇商,历代上位者里,拿富人开刀、换百姓叫好的,从来不缺这一位。
所以,这钱,一文都不能存。
……
楼下的大明银行里,年轻账房冯士良已经第四次擦了擦掌心的汗。
他是从东宫账房临时调来的,算盘打得极快,人也聪明,可聪明人最怕的便是看得清眼下的冷场。
门外围着几百人,门内空荡荡。
那几百双眼睛,像是全在等他们出丑。
“陆掌柜,这样下去不成啊。”冯士良低声道,“若是开张第一日,一个存户都没有,明日城里传起来,怕是更难收场。”
主事的大掌柜陆承安正坐在柜后,低头给一叠空白存票重新压角。
他四十出头,面皮黝黑,眉眼并不显贵气,却有一种多年账房里滚出来的沉稳。
吴王府的玻璃、纸坊、报馆、格致院、军工账目,他都沾过手。
宝钞挤兑那日,城里人疯了一样往汇兑铺前挤,他也跟着朱橚在后头把一笔笔账算到深夜。
至于所谓商战,他见得更不算少。
有人囤纸抬价,有人暗中断料。
有人一边骂殿下败家,一边偷偷派管事来求合作。
那些人嘴上道义千斤,账上铜臭万贯,陆承安早就看明白了。
他将压好的存票摆齐,抬眼道:“急什么?殿下说过,今日真正要等的,不是茶楼上那群守着钱箱算小账的富户。”
冯士良愣住:“那等谁?”
陆承安朝门口看了一眼:“等肯用心记恩的人。”
这句话刚落下,门外人群忽然让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走到“小额储蓄”的木牌前,有些局促地问道:“掌柜的,我这点钱少,能存吗?”
柜后的女伙计立刻起身,笑着道:“老丈,三十文也能存,一贯也能存,您坐下慢慢说。”
老汉坐下后,将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小串铜钱,数来数去,总共一百六十七文。
“我孙子得过肺痨,若不是吴王殿下开的痨病铺子,一贯钞治病,我们家这孩子早就没了。”老汉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这些钱不多,是我省了好些日子的柴米钱。若吴王殿下真缺钱,我不敢说帮大忙,可我信他不会坑我们这种人。”
第一张存票开了出来。
门外的人群低低哗了一声。
紧接着,豆腐铺子的赵老六挑着担子走了进来。
“我存六百八十文。”赵老六把一小袋铜钱往案上一放,嗓门比老汉亮多了,“今年衙门不乱收杂捐,我这豆腐铺子头回月底还能剩下点铜板。要不是吴王殿下弄出什么八项规矩,差役上门还得照旧扒我们一层皮。这钱搁我屋里也是搁着,存殿下这里,踏实。”
随后进来的,是一个肩膀极宽、手掌上满是老茧的匠人。
毛广义。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短袄,虽然布料不贵,却干净得很,腰间还挂着一枚刚领到的出入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