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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含笑低头:“儿臣不敢。”
朱樉、朱棡、朱棣低头喝水,肩膀却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朱元璋装作没看见,转身重新望向校场,冷哼道:“都给咱继续练,谁要是在凤阳让老五赢得轻松,咱就让他回大本堂重新读书。”
三位皇子脸色齐齐一变。
比起输给老五,重新回大本堂听宋濂讲经,似乎更像酷刑。
校场上的号角再次响起,烟尘与火药味重新卷了起来。
……
同一日,中书省。
胡惟庸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从鼓楼大街送来的密报,脸上那点久违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浮了出来。
自从内阁和审台立起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坦过了。
原先的中书省,总揽六部,居中调度,天下庶务都要从宰相手里走一遭。
哪怕皇帝性子刚烈,凡事都爱亲自抓,中书省这块招牌仍旧压着六部半截,地方递来的文书,也天然先往中书省靠。
可如今不同了。
内阁管票拟,替皇帝拟处置意见。
审台管审核批红,又分去了御史台和各部审计监察之权。
中书省名义上还在六部之上,可手里的权柄,却被这两处新衙门生生剜走了最肥的两块肉。
看似宰相还在,可这宰相,已经从“决事的人”,慢慢变成了“办事的人”。
更让胡惟庸难受的,不只是权少了。
而是那种眼看刀子悬在头顶,却不知道何时会落下来的滋味。
内阁有刘三吾,审台有一群新提拔起来的清流和账吏。
中书省若还只顾着低头办差,早晚要被拆成一个只知转运公文、催促六部的空壳。
到那时候,所谓宰相,不过是皇帝案前的一条腿。
跑得快些还有用,跑慢了便换一条。
胡惟庸不甘心。
他身后那些人,也不可能甘心。
中书省的旧吏,地方上与中书往来多年的官员,靠着钱粮、盐税、工程、河道、转运一层层搭起来的关系网,哪个不是依附着中书省这棵大树讨生活?
树若倒了,猢狲自然散。
可若树是被人一点一点锯断的,猢狲便不是散,而是跟着一起摔死。
“吴王殿下这回,倒是自己把脖子伸出来了。”
坐在下首的一名郎中笑着开口。
屋中还有几人,皆是中书省里与胡惟庸走得近的官员。
今日得了鼓楼大街的消息,众人心里那股被内阁与审台压着的郁气,都像是被人用火折子点了一下,重新烧了起来。
胡惟庸将密报放在案上,慢慢道:“大明皇家储贷银行,东宫与吴王府双印背书,名头起得倒大。可今日开张,真正进门的全是些挑豆腐的、烧瓦的、卖报的、秦淮楼馆里的女子。这些人手里才几个钱?三贯五贯,十贯八贯,热热闹闹排上一整日,怕是还抵不上富户一只银箱。”
另一名官员接道:“偏偏他还当街把年息提到两成,什么甲字赤诚簿,什么永不降息。百姓的钱少,利息却照样要给,今日他为收买人心,把话说得好听,将来真兑付时,若拿不出钱来,便是自打嘴巴。”
“他打的算盘,我看得明白。”
胡惟庸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穷苦百姓进门,是给他造声势。真正的钱,还是要从那些富商大贾手里掏。他今日午后召顾延年、宋行俭、陈仁甫那些人入吴王府议事,所图无非两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借吴王与东宫威势,逼这些商人把银钱存进那所谓银行。”
又伸出第二根。
“其二,若商人不从,他便扣一顶不顾国事、不助新政、不体恤百姓的帽子,拿报纸一骂,锦衣卫一吓,再弄几个通倭、偷税、囤货的名目,杀鸡儆猴。”
屋中几人纷纷点头。
他们与商贾打交道多年,自然清楚富户最怕什么。
富户不怕买卖一时亏损,也不怕银根短暂周转不灵,最怕的是官府忽然盯上。
尤其如今锦衣卫锋芒正盛,画舫案、通倭案连翻大案,浙东士绅被抄得血肉模糊,谁家账册里没有几笔说不清的银钱往来?
谁家船队商路上没有几个见不得光的伙计?
吴王若真拿权势强压,这些商贾未必敢当场反抗。
可只要他们心中不服,中书省便有文章可做。
“殿下若逼商人存钱,便是亲王干预市易,与民争利。”
“若借东宫之名强取银钱,便是挟太子令商贾。”
“若许以高息诱民储蓄,一旦将来亏空,便是扰乱财货,败坏朝廷信用。”
“若动用锦衣卫逼迫商户,便更好办了。浙东的读书人虽被报纸的舆情压下去一回,可天下读书人依旧痛恨酷吏,只要把风声放出去,说吴王府借锦衣卫敲诈商户,必然又是一场群情激愤。这些人最爱替‘民间疾苦’出头,哪怕那些民间富得流油,他们也照样能写出三千言血泪文章。”
胡惟庸听着众人七嘴八舌,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些。
这才像局。
先前朱橚借画舫案和通倭案,把浙东文官打得抬不起头,又借内阁、审台分走中书省权柄,那是一环扣一环,步步压人。
胡惟庸不是看不出朱橚用计之深远,正因为看得出,才更觉如鲠在喉。
这样的人若一直稳扎稳打,谁都难寻破绽。
可现在,朱橚终于急了。
吴王府缺钱,东宫缺钱,新法缺钱,大婚缺钱,格致院、工坊、新军、江阴港,桩桩件件都要钱。
一个人一旦缺钱,手段便容易变形。
赢得太多,名声太盛,百姓捧得太高,也容易以为自己只要一开口,天下人便都该信他。
可商人不一样。
商人看的是利,是风险,是银子能不能平平安安收回来。
百姓可以为一腔热血把棺材本存进去,商人却不会。
“诸位记着。”胡惟庸缓缓放下茶盏,“今日吴王府里,无论他怎么说,怎么逼,怎么许诺,咱们都先不急着动。等那些商人出了门,听他们怎么讲。若他们心有怨言,便立刻让人把风声往外放。”
他顿了顿,眼神阴沉下来。
“内阁与审台抢了中书省的权,咱们若再不动,将来便只能等着被他们一点点剥干净。这一局,未必能伤得了吴王根本,可至少要让陛下和太子看明白一件事——他朱橚再会布局,也终究不是事事都能算尽、处处都能成局。”
屋中几人齐齐拱手。
“中书省不能再退了。”
胡惟庸慢慢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唇边露出一抹讥诮。
“难道他吴王殿下,还有本事把一群铁公鸡,变成会下金蛋的鸡不成?”
屋中先是一静。
随后,压抑许久的笑声轰然响起。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