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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山的枫叶,红到了这一年最盛的时候。
山风一过,漫山丹霞翻卷,像是谁把整匹整匹的胭脂红绸铺在了金陵城外。
这样的红,一路烧进魏国公府的门楣,烧到每一扇窗、每一盏灯、每个人的眼角眉梢。
距离吴王殿下与魏国公长女的大婚,只剩下最后三日。
魏国公府前院,已被嫁妆箱笼塞满。
管家福寿立在院中,手里捧着厚厚一册嫁妆清单,嗓子都报得有些发哑,却半点不敢马虎。
“红漆樟木大箱三十六口,内装上等云锦、蜀锦、妆花缎、软烟罗各十二匹……”
“紫檀妆奁两架,赤金头面四套,东珠耳坠六对,羊脂玉镯十六只……”
“书箱十二口,内有《左传》《通鉴》《武经总要》《李卫公问对》并诸家账册算书,俱按大小姐平日所用重新誊录装帧……”
底下管事一一对账,朱漆箱面映着日光,红得晃眼。
回廊下更是堆起半人高的锦缎蜀绣,连大黄都寻不到往日晒太阳的空地,只能委委屈屈地趴在一只空箱盖上,尾巴扫着红绸。
这场大婚的开销,终于再无半点掣肘。
自从前些日子吴王殿下把那笔天大的银钱窟窿填上,宫中聘礼便如流水般抬进魏国公府。
徐达嘴上说着“嫁女儿又不是卖闺女,何必铺张”,手里却把北伐赏赐里能动的银钱全拨了出来。
他此刻就站在一排箱笼旁,黑着脸盯着一只摆放兵书的箱子。
“这箱子太轻。”
福寿一愣:“国公爷,这里头装的都是书。”
“书也能轻?”徐达皱眉,“妙云自小爱读书,到了吴王府,总不能让人觉得咱徐家连书都陪嫁不起。再添两箱。”
福寿嘴角一抽,低头记下。
廊下的徐老太君由丫鬟扶着,眯着眼看那满院红箱,忽然笑呵呵地问:“这是给谁娶媳妇啊?排场这样大。”
徐达刚要答,老太君又自己拍掌:“哦,是小五娶咱们妙云。那孩子好,小时候比大黄还招人疼。”
大黄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汪了一声。
徐达的脸色更黑了。
……
后院绣楼,却比前院安静许多。
绣楼门前换了崭新的红绡帘,垂坠如霞。
窗棂上的双喜字贴得端正,被日光照得鲜亮,映在地砖上的红影细细碎碎,连冷清多年的闺阁都添了几分灼人的暖意。
宫中的礼仪教习嬷嬷,今日清晨已经正式向徐妙云辞行。
那老嬷嬷在宫里伺候过两代贵人,眼光最严,嘴也最利。
可这数日下来,她竟挑不出徐妙云半点错漏。
临走前,嬷嬷连连赞叹:“王妃生来便有威仪,老奴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嬷嬷一走,徐妙云便正式开始了婚前斋戒。
这三日,需饮食清淡,洁身静心,为大婚当日告庙祭祖做最后准备。
此刻,她端坐在妆台前,只穿一身月白素绫中衣,外披浅绯薄衫。
未施粉黛的一张脸,仍旧欺霜赛雪,清透得像晨露洗过的白玉。
鸦青长发松松垂在肩后,衬得一截颈子纤秀白皙。
团香在旁替她理着袖口,声音压得轻轻的:“小姐今日不用再学礼,倒像是忽然空下来了。”
徐妙云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空下来,心反倒容易乱。”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人笑道:“大小姐心若都乱了,咱们这些俗人,岂不是连魂都要飞了?”
进来的是金陵城里有名的全福佬嫂。
姓宋,儿女双全,夫妻和睦,家中连孙儿都有了三个,最适合替新娘子开面。
宋嫂子手脚麻利,先将温热面巾敷在徐妙云脸上,又笑着同她闲话。
“老婆子今日来,原该只说吉祥话,可见着大小姐,忍不住还想替家里人谢一声吴王殿下。”
徐妙云眸光微动:“谢殿下?”
“可不是么。”宋嫂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老婆子我这些年替人开面,走过的喜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家办大事,不是先紧着体面,底下做活的人能不能安稳过日子,谁顾得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唏嘘。
“可这一回不一样。前些日子我去东市买滑石粉,瞧见几个给吴王府做灯架的匠人媳妇,手里拿着银行开的凭信,在铺子里买布。那掌柜见了,也不敢短尺少寸,还笑着说这凭信比散碎铜钱都稳当。往常她们这些妇道人家,男人在外头做工,银钱进了谁的手、花在何处,家里常常说不清。如今一笔一笔都记在册上,谁领了多少,谁存了多少,明白得很。”
宋嫂子说到此处,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家那口子从前总说,女人手里有几个钱,转眼就要买胭脂头花。如今倒好,我替人开面攒下的谢仪,也能自己送去存着。前日小孙子发热,我没惊动儿子媳妇,自己拿凭信支了药钱回来,心里头头一回觉得,原来这点零碎辛苦钱,也能攒成家里的底气。”
她抬眼看向徐妙云,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大小姐,老婆子不懂朝廷里的大道理,只知道吴王殿下做的这些事,叫咱们这些灶台边、针线筐旁讨生活的人,也能把日子过得明白些、硬气些。这样的人,心里装着百姓,也必定会把自家王妃放在心尖上。”
徐妙云静静听着。
热巾覆在脸上,温热的水汽一点点蒸开,连铜镜中的影子都被雾意晕得朦胧。
她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隔着那层薄薄热气,看见团香站在一旁,听宋嫂子夸起朱橚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像是那一句句称赞不是落在吴王府,而是落在她们绣楼里,落在她这个贴身丫鬟的脸上。
徐妙云看在眼里,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极轻的笑意。
原来不止她一人如此。
听见旁人说他好,哪怕面上再端得住,心底也总会像被春风轻轻拂过,泛起一层细密而柔软的涟漪。
这些日子,她虽在学礼,可吴王府、格致院、报馆、银行那边的消息,日日都有摘要送到她案前。
清晨学拜礼之前,她会看一遍。
午后嬷嬷歇息时,她也会翻两页。
夜里卸了钗环,她还会将那些新送来的章程与账册细细捋过。
她知道朱橚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开了一间能存钱取钱的铺子。
金陵城中从来不缺钱庄、票号、当铺,也不缺借贷放账的人。
可那些地方,门槛高,规矩乱,利息暗藏刀子。
富商巨贾能用,官宦勋贵能用,寻常百姓却用不起,也不敢用。
妇道人家攒下的几枚铜钱,只能藏在米缸底、枕头芯、墙砖缝里,既怕贼偷,也怕家中男人一时糊涂拿去挥霍。
可朱橚偏偏把“信用”二字,做成了人人都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一张小小的凭信,一本薄薄的存簿,柜台后头一笔一笔记清楚的账目,竟让那些从前连进钱庄门槛都觉怯的小民,也能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银钱交进去,再光明正大地取出来。
这是把天下散落在灶台边、袖袋里、米缸底的细碎银钱,一点一点聚成能流动的活水。
银钱一旦活了,百姓的日子也就跟着活了。
徐妙云甚至能想象得出,朱橚若是在这里听见宋嫂子这番话,定然要先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嘴上说什么“本王不过是嫌铜钱太沉,懒得让人搬来搬去”,又或是厚着脸皮讨她一句夸。
想到此处,她轻轻垂了垂眼。
热巾下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宋嫂子客气了,殿下做这些,不是为了一句谢。你们把日子过得好,便是最好的谢了。”
宋嫂子怔了怔,随即笑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