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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
宜嫁娶,宜祈福,宜冠笄,万事皆吉。
天还未亮,金陵城便已经醒了。
更夫的梆子刚敲过五更,御道两侧的灯棚便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红绸从街头牵到街尾,灯笼沿着檐角一路铺开,像有人把整座金陵城都用霞光细细缠了一遍。
今日礼部定下的章程,取自《朱子家礼》。
婚礼亲迎,本有“昏礼”之名,古意原在黄昏行礼。
只是自唐以来,士庶婚嫁渐有晨间迎亲的做法。
到了朱熹定家礼,“晨迎昏行”之说愈发通行。
既不失古礼之意,也更合一日婚仪的铺排。
清晨醮戒亲迎,日中庙见,黄昏合卺。
陶凯传达这番章程时,语气极庄重。
朱橚听完,只听出了另外八个字。
从早折腾,折腾到晚。
……
吴王府中,朱橚已经被宫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他昨夜其实没睡几个时辰。
困意才漫上来,徐妙云披嫁衣立在烛下的倩影便跟着浮现,搅得他心口一阵发热。
坤宁宫暖阁里那身深青翟衣,流转着幽幽华彩。
魏国公府门前那一记猝不及防的吻,也裹着糖葫芦残留的酸甜味,不讲道理地浮上了他的心头。
这等念头翻来覆去,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
等宫人捧着冠服进来时,朱橚睁着一双熬得发亮的眼睛,竟比守夜的侍卫还精神。
宫人替他穿衮冕时,云奇在一旁捧着玉带,眼尖地瞧见自家殿下手指微微发颤,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紧张了?”
“胡说。”
朱橚挺直腰背,强撑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亲王气度。
“本王这是喜气盈身,手随心动。”
云奇认真点头:“是,殿下这喜气……抖得挺有章法。”
朱橚瞪他。
“你这个月的例银还想不想领了?”
云奇立刻闭嘴,顺手将玉带递过去,动作比礼部仪注还端正。
……
奉天殿内,御座已设。
朱元璋服皮弁服,马皇后服燕居服,分坐殿中。
朱橚入殿时,原本还想趁着抬头的功夫朝母后挤个眼色。
结果刚一抬眼,便对上朱元璋那双早有防备的眼睛,仿佛专等着抓他这点小动作。
他立刻老实了。
赞礼官唱礼。
朱橚趋步上前,四拜。
执事者斟酒,以金爵奉上。
朱橚跪受,啐酒,正襟恭听戒命。
朱元璋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成青年、今日便要成家的儿子,眼神有一瞬间恍惚。
当年那个在大本堂里把夫子气得头疼、在坤宁宫偷翻点心匣子、挨打时满殿乱窜的混小子,竟也到了要迎妻入府的时候。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按着礼制开口。
“往迎尔相,用成厥家。勉率以敬,为国之光。”
朱橚俯身:“儿臣谨受命。”
朱元璋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往后少气你媳妇。她不再是你闹着玩、哄着笑的小姑娘,是你的妻,是咱朱家的儿媳,也是你这一辈子的枕边人。你若护不好她,咱第一个不饶你。”
殿中礼官齐齐一顿。
这句仪注里没有。
朱橚却答得极其顺溜:“儿臣谨受命。”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答得倒快。”
朱橚低着头,老老实实道:“父皇说的是圣旨,儿臣哪里敢慢?”
朱元璋险些被他这副乖巧模样骗过去,刚要缓和脸色,就听朱橚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再说了,儿臣也气不过妙云。”
朱元璋:“……”
这混账东西。
马皇后在旁边险些笑出来,忙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待朱橚转诣中宫前行礼时,马皇后看着他,眼中的温柔便再也藏不住了。
“橚儿。”
“儿臣在。”
“今日过后,你便不是一个人过日子了。妙云聪慧,许多大事她帮得上你。可越是聪慧的姑娘,心里越容易藏事。你往后若惹她生气,不要只会装傻卖乖,也不要什么都瞒着她。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一处商量,一处担着。”
朱橚抬起头,神色难得认真。
“儿臣记下了。”
马皇后又道:“还有,她身子虽好,心却细。凤冠重,礼服重,王妃的名头更重。你要疼她,不能只嘴上疼,要在日常里疼。”
朱橚低声道:“娘放心。”
这一声“娘”,不是礼制里的称呼。
朱元璋在旁边眉头一皱,本想说他没规矩,可看着马皇后眼眶微红,又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
横竖往后有王妃管着,也轮不到他日日操心。
这颗在宫里滚了十多年的魔丸,今日总算有人肯收了。
……
另一边,魏国公府的祠堂里,香烟袅袅。
徐妙云服燕居冠服,随徐达、贾氏祭告祖先。
她今日起得极早,天还黑着,团香便已哭了一回。
哭完还嘴硬,说自己是被香灰迷了眼。
徐妙云没有拆穿她,只让她去洗脸,免得一会眼睛肿得像是被朱橚抢了点心。
祭祖礼毕,徐达与贾氏坐于正堂。
徐妙云由女执事引着,至父母前行四拜。
徐达原本昨夜背了整整半宿戒辞。
什么“夙夜勤慎,敬奉舅姑”,什么“柔顺贞静,毋违妇道”,背到后来,连大黄都听睡着了。
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女儿穿着冠服跪在自己面前,他那些准备好的文绉绉词句,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徐达张了张嘴。
正堂里所有人都等着。
徐妙云也抬眸看他。
徐达憋了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去了吴王府,好好吃饭。”
满堂静了一瞬。
徐增寿站在后头,差点笑出声。
被徐妙锦一脚踩在靴面上,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徐达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戒辞,咳了一声,努力补救。
“还有,别总替那小子操心,他是亲王,不是三岁小孩。银子没了让他自己挣,奏本多了让他自己批,御史骂他让他自己吵。你嫁过去是做王妃,不是给他当账房先生、军师先生、救命先生。”
徐妙云听着听着,眼底的泪意散了些,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徐达越说越顺。
“那小子嘴甜,最会哄人。你别他说两句好听的,就什么都依他。他若敢欺负你,爹还是那句话,你回家吃饭。吃完饭,爹提剑去吴王府跟他讲道理。”
贾氏无奈地看了徐达一眼。
“天德,今日是醮戒,不是战前誓师。”
徐达立刻闭嘴。
贾氏看向徐妙云,声音温柔许多。
“妙云,母亲没有你爹那么多威风话。母亲只盼你记住,夫妻过日子,不是只靠一时情深。心里冷了,要说。身上累了,也要说。殿下待你好,你也莫要事事逞强。你聪明,可聪明人也可以撒娇,也可以任性,也可以让人疼。”
徐妙云眼眶终于红了。
“女儿记下了。”
贾氏伸手将她扶起,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珠花。
老太君坐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拍了拍手。
“好,好。妙云嫁小五,记得把大黄带上。”
徐妙锦忙道:“祖母,大黄今日不陪嫁。”
老太君顿时皱眉:“为什么?小五小时候不是最爱和它玩?”
徐允恭小声嘀咕:“那是大黄追着他咬。”
徐妙云原本心头酸得厉害,被这一句逗得险些笑出来。
堂中那点离别的沉重,就这么被老太君和大黄冲散了半截。
礼毕后,女官入内,请徐妙云更翟衣,以候亲迎。
帘幕落下前,徐妙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母亲。
徐达站得笔直,眼睛却已经红了。
贾氏朝她轻轻点头,像是在告诉她,不怕,往前走。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转身入内。
……
宫门外,亲迎仪仗已经陈列整齐。
朱橚换了皮弁服,出午门时,朱标、朱樉、朱㭎、朱棣都在。
朱棣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老五,腿软不软?”
朱橚懒洋洋道:“四哥放心,今日若有人腿软,也只会是你被父皇派去凤阳铲粪那天。”
朱棣脸色一黑。
朱㭎在旁拍手:“好,好,嘴还这么欠,看来确实不紧张。”
朱樉递过来一只小小的锦囊。
朱橚接过,掂了掂,眼睛一亮。
“金豆子?”
朱樉道:“大嫂让带的。”
朱标温声补了一句:“穆英说,徐家门不好进,你若还像鸡鸣寺那日只掏三文钱,只怕今日得在魏国公府门口站到明日。”
朱橚顿时感动。
“大嫂果然是亲嫂嫂。”
朱棣冷笑:“亲嫂嫂怕你丢人。”
朱橚把锦囊往怀里一揣,脸上喜气洋洋。
“丢人怎么了?今日只要能把媳妇接回家,脸面这种东西,本王可以暂时寄存在礼部。”
不远处的陶凯听见这句,眼皮狠狠一跳。
又是礼部。
礼部这些日子,被吴王殿下折腾得,已经快要集体升天了。
起初,朱橚拿着一册名为《大婚添喜章程》的东西来找他。
陶凯翻开第一页,看见“拦门”二字,手便开始抖。
翻到第二页,看见“红盖头”,他还能勉强忍住。
等翻到第三页,写着“火盆、马鞍”,陶凯差点当场告老还乡。
“殿下,这是皇家嘉礼,不是民间迎亲闹洞房!”
朱橚当时答得理直气壮:“嘉礼不喜庆,难道办成国子监月考?”
陶凯捂着胸口:“皇家婚仪自有礼制,岂可与民间混同?”
朱橚拍案:“皇家和民间的区别,难道就是民间笑,皇家板着脸?那这区别未免太惨了些。”
陶凯几乎被他气晕。
“火盆、马鞍,不可入仪注!”
“那就不入仪注,算女家添喜。”
“红盖头非皇家制!乃民间喜俗,不载亲王嘉礼。”
“那就闺房里盖,出中堂用团扇却扇,史官不写,礼部不背锅。”
“拦门太失体统!”
“我一个亲王被拦在岳父家门口,那叫新郎官讨喜,不叫天家失仪。”
“殿下!”
“皇家婚礼太冷太硬,全是唱礼、拜位、进退。妙云这辈子就嫁这一回,我想让她高高兴兴记住这一天,不是只记得凤冠很重、礼官很凶、路很长。”
“陶尚书,我娶她,不只是要她做吴王妃,我也想让她做一次寻常的新娘子。”
就是这最后一句,让陶凯沉默了许久,最后,礼部尚书妥协了。
但妥协之后,礼部上下私下给朱橚起了个新外号——祖制克星。
每来一回,礼部的祖宗成法都要被他磨掉一层皮。
这混世魔丸,胡闹归胡闹,心倒真是热的。
……
亲迎队伍起行时,整座金陵城仿佛被一笔浓朱从宫门处缓缓染开。
御道自午门外一路铺展出去,檐下悬灯,坊间垂彩,朱红的绸带从高楼酒旗间穿过,又在街巷尽头被晨风吹得层层翻卷。
远远望去,像一条霞色长河,从皇城门前蜿蜒流向魏国公府。
凤轿在前,仪仗如云。
执事、乐工、侍卫依次而行。
伞盖在晨光中缓缓移动,团扇与绛引幡交错起伏,金铃随步轻响,清越得像把整座城的晨霜都敲碎了。
乐声不急不缓,沿着御道一点点铺开。
那些先前由朱橚命人置办的灯棚、红绸、彩旗,此刻都在风中醒了过来。
红的是檐下灯笼,红的是街边彩缯,红的是御道两侧延绵不绝的帷幔,也是晨光照在琉璃瓦上,被反射出的万点霞色。
这便是朱橚许下的十里红妆。
金银锦绣可以装满府门,珠玉绫罗可以写满礼单。
可朱橚要给徐妙云的十里红妆,要从宫门铺到徐府,从御道铺入长街,从天家仪仗铺进人间烟火。
他要让这一路满城喜色,都成为她出阁这一日的见证。
让这座她自小长大的金陵城,都在今日替她披红。
朱橚坐在辂车上,隔着层层仪仗望向长街尽头。
晨风掠过衣袍,吹动他袖口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