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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坤宁宫暖阁里,他曾对她说过。
当执子之手,行过御道时,他想让这金陵城的万家灯火都知道,站在他朱橚身侧的王妃,便是这世间最无双的风华。
那时她红着脸骂他胡说八道。
可他从来没把那句话当作玩笑。
今日,他来兑现了。
……
魏国公府门前,红绸早已垂下。
中门紧闭。
门外礼部仪仗刚停稳,门里便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徐妙云的闺中密友,早已等在门后。
常家的小娘子、汤家的姑娘、傅家的三娘、沐家的四娘,还有几个平日同徐妙云一道在同一位女先生门下读书习礼的闺中旧友。
今日全都凑在一处,个个手里攥着红绸和花枝,笑得比门上的双喜还鲜亮。
门内有人高声道:“吴王殿下若要迎王妃,先过三关!”
朱橚下车,拱手道:“诸位姐姐妹妹手下留情,本王今日是来娶媳妇,不是来闯阵的。”
门内立刻有人笑道:“吴王殿下赤勒川都闯过,还怕我们几道门?”
徐允恭在后头看热闹不嫌事大:“殿下,上!攻城!”
朱橚回头瞪他:“徐允恭!你再笑!!等你将来娶媳妇,我带着大本堂的人去堵你的门。”
门内笑声更大。
第一关问得极狠。
“殿下说,往后吴王府,是王妃说了算,还是殿下说了算?”
朱橚想都不想:“王妃说了算。”
“那殿下管什么?”
朱橚一本正经:“本王管认错。”
门内外顿时笑倒一片。
第二关要催妆诗。
“听闻殿下在鸡鸣寺留云壁上诗才惊人,今日若无催妆诗,门可不开!”
朱橚仰头叹息。
“你们这哪里是拦门,分明是揭本王短。”
说归说,他还是整了整袖子,朗声念道。
【十里红妆照晓尘,凤冠未动已生春。】
【却扇莫遮眉上月,五郎门外拜夫人。】
门内瞬间安静了一息。
随即爆出更大的笑声。
“好一句五郎门外拜夫人!”
“这诗平仄先不论,诚意倒是足!”
“王妃姐姐听见没?殿下说他在门外拜你呢!”
内堂里,徐妙云正被团香和贾氏扶着坐在绣榻前。
她头上覆着一方极轻的红绡盖头。
这红盖头,是朱橚同礼部磨了三日磨出来的“女家添喜”。
待她出中堂时,仍要持团扇遮面,行皇家却扇之礼。
可在闺房里,在母亲和姊妹面前,她也能像寻常新娘子那样,盖一回红盖头。
听见门外那句“五郎门外拜夫人”,徐妙云红盖头下的脸,瞬间热了起来。
团香笑得肩膀直抖:“王妃,殿下这诗……好直白。”
徐妙云轻声嗔道:“他何时不直白?”
贾氏也笑了,替她将盖头边角抚平。
“直白也好,过日子最怕藏着掖着。”
门外,第三关终于来了。
“诗是有了,可规矩归规矩。要进门,得撒喜!”
朱橚等的就是这句。
他伸手入怀,摸出大嫂给的锦囊,往上一抛。
金豆子在晨光里划出一片灿灿弧光,落在红绸前,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门内那些姑娘们顿时笑着去捡。
朱橚还不忘补一句:“省着些捡,剩下的本王还要给王妃买胭脂。”
门内有人立刻道:“殿下这般会过日子,王妃姐姐嫁过去倒是不亏。”
朱橚拱手:“承让,承让。”
红绸终于缓缓撤下。
魏国公府中门大开。
徐达站在堂前,穿着礼服,脸绷得像谁欠了他八百匹战马。
朱橚一进门,便恭恭敬敬行礼。
“岳父大人,小婿来迎妙云。”
徐达冷哼:“进门倒挺快。”
朱橚笑道:“多亏岳父府上姑娘们手下留情。”
徐达瞥了眼地上还没捡干净的金豆子。
“是手下留情,还是手下留金?”
朱橚:“……”
岳父今日战力很强。
陶凯在旁轻咳,提醒亲迎正礼。
朱橚这才收敛神色,随礼官入中堂。
按亲王本礼,亲迎用帛。
按太子之仪,则有奠雁。
朱橚磨了许久,最后礼部折中,仍称吴王奉制亲迎,加奠雁以示礼重。
内官捧雁上前。
朱橚接过,置于案上。
徐达按礼行八拜。
朱橚看着岳父俯身,心里一紧,低声道:“岳父,您腿上伤还没全好,慢些。”
徐达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压低声音道:“专心些,今日是你来迎亲,不是来给老夫看诊的。”
朱橚立刻闭嘴。
可徐达起身时,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冷硬,终究还是软了一瞬。
就在此时,后堂帘幕轻动。
女官引徐妙云出房。
她身披翟衣,肩垂霞帔,手执团扇,扇面半遮容颜。
红绡盖头已在闺房中取下,却扇礼的团扇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颌。
朱橚一眼看过去,方才门前那些插科打诨、撒金豆子、斗嘴耍赖,顷刻间全都安静了。
满堂礼乐声仿佛远了。
他只看见那柄团扇之后,那位他要迎回家的姑娘。
那一瞬,朱橚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准备好的满肚子俏皮话,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什么“本王来接夫人归府”,什么“今日十里红妆皆为你设”,什么“妙云你可知我昨夜一宿没睡”,通通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句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妙云,我来接你了。”
团扇之后,徐妙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隔着那柄团扇,她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像是怕惊扰了满堂礼乐,又像是只肯说给他一人听。
“殿下,你来接我,我便有勇气往前走。”
礼官唱赞,女执事引她至堂中,朱橚按礼稍退,近东而立,目光却半寸也舍不得移开。
徐达在旁看得眉心直跳,忍了又忍,终究压低声音咳了一声:“吴王殿下,眼睛收一收。”
朱橚立刻正色:“岳父放心,小婿是在确认礼仪位置。”
徐达冷笑:“你看的是礼仪位置?”
朱橚面不改色:“妙云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礼仪位置。”
徐达:“……”
若不是今日大婚,他真想当场把这混账女婿拖出去练一套军棍。
偏偏堂中那些女眷又被这俏皮话逗得抿嘴偷笑,连贾氏都忍不住偏过脸去,拿帕子遮了遮唇角。
徐妙云执着团扇,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这个人,当真是半点正经场合都不肯放过。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那点临嫁前的酸涩和紧张,却也被他这句不着调的话,轻轻揉散了许多。
礼成之后,女轿夫已将凤轿抬至中门之内。
贾氏上前,替徐妙云理了理霞帔,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
“去吧,往后好好的。”
徐妙云眼眶一热:“母亲。”
贾氏忍着泪,笑着替她压了压团扇边沿:“今日妆好看,可不许哭花了。若真想哭,等入了轿,没人瞧见了再哭。”
徐妙云被这句话逗得险些破涕为笑。
徐妙锦在一旁早已经哭得眼睛通红,却还抱着大黄的脖子,哽咽着威胁朱橚:“吴王姐夫,你若是欺负大姐,我……我就放大黄咬你!”
大黄适时“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极欢,半点没有威胁人的气势。
朱橚郑重拱手:“妙锦放心,本王往后见了大黄,定如见岳父。”
徐达脸色一黑:“你小子什么意思?”
徐增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在徐达转头之前迅速低头,装作自己在研究地砖。
老太君也被人扶了出来,眯着眼看了看朱橚,又看了看徐妙云,忽然笑呵呵地招手。
“小五啊。”
朱橚连忙上前半步:“老太君。”
老太君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妙云爱吃这个,路上别让她饿着。”
朱橚低头一看,竟是一小包桂花肉脯。
他怔了一下,随即极认真地收进怀里。
“老太君放心,小婿记住了。”
徐妙云执扇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心口酸软得几乎发疼。
她从小长大的家,她日日觉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原来竟藏着这么多舍不得。
父亲的强撑,母亲的温柔,弟妹的胡闹,祖母糊涂里的牵挂,甚至大黄那一声不明所以的叫唤,都像一根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衣角,不肯让她走得太轻易。
可另一端,朱橚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亲迎的皮弁服,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欢喜,却又在她看过去时,极轻地朝她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不怕。
我在。
女官跪请:“请吴王殿下诣轿所,启请揭帘。”
凤轿垂帘轻动。
朱橚走到轿前,伸手握住轿帘边缘。
那只在战场上握过缰绳、在格致院翻过图纸、在无数夜里替她揉过肩颈的手,此刻竟小心翼翼得不像话。
他掀开轿帘,微微俯身。
徐妙云缓步上前。
就在她即将入轿的那一刻,朱橚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妙云,今日以后,吴王府便是你的家。”
徐妙云隔着团扇看他。
朱橚又轻声补了一句:“但魏国公府也是。你想回来,我便陪你回来。你想他们,我便送你回来。谁也不会把你从这个家里夺走,我只是来把你接到另一个家里去。”
徐妙云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险些没能稳住手中的团扇。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女官扶她入轿。
轿帘落下的那一瞬,徐妙云终于在无人看见的红影里,落下了一滴泪。
不是苦的。
是甜的。
朱橚退后一步,深深朝徐达、贾氏与魏国公府众人行了一礼。
“岳父,岳母,小婿今日接妙云归府。往后此生,必不负她。”
徐达沉默很久。
久到满堂礼乐声都似乎缓了半拍。
最终,他只是粗声道:“记住你今日的话。”
朱橚郑重道:“小婿记一辈子。”
礼官高唱起行。
朱橚升辂在前,凤轿随后。
鼓乐再起,仪仗转身。
魏国公府门前的红绸被晨风吹得翻卷如浪,徐家众人立在门内,看着那顶凤轿一点点远去。
徐妙锦终于忍不住,抱着大黄哭出了声。
徐达却仍站得笔直。
直到凤轿转过长街,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抬手,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大明第一武将,守了半生山河。
这一日,他终于守到有人来接他的掌上明珠,入宫拜堂,入府成家。
宫门之后的拜礼,他不能再送。
那是天家的宗册,是吴王府的门庭,是徐妙云往后要自己站稳的天地。
可这条从魏国公府到皇城的红妆路,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亲手把女儿送上去的。
徐达望着长街尽头,沉默许久,终究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去吧。”
去做吴王妃。
也去做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