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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门口,邵广川往地上啐了一口。
方才被那牵狗的年轻人拿《大诰》压住,他心里确实虚了片刻。
那人说话太稳,身后又跟着一批精悍扈从,邵广川本能地以为,对方多半是钦差行辕里哪位惹不起的随员。
可就在刚才,手底下几个皂隶去前堂与驿站杂役套了近乎,几文钱塞过去,底细便摸得清清楚楚。
什么钦差随员,什么微服大员。
不过是个去定远卫赴任的百户军户,文引上写得明明白白,沈砚白。
邵广川越想越恼。
“呸!一个臭丘八,也敢拿《大诰》来压老子!”
大明官制,文武殊途,互不统属。
一个正六品卫所百户,放在寻常地方,地方官或许还客套两句。
可这里是清流县,县令柴孟槐原在济宁侯顾时门下走动,如今又替平凉侯费聚办滁州田亩、军屯里的差事。
顾时与费聚皆在淮西二十四将之列,哪一个名号拿出来,都能叫滁州上下掂量再三。
区区一个外放的底层武官,算得了什么?
正想着,驿门侧面传来脚步声。
沈炼带着两个护卫,护着梅守成往外走。
梅守成怀里抱着个旧布包,脸上还有泥痕,步子却迈得极急。
邵广川眼神一沉,立刻抬手。
“站住!”
几个皂隶横刀围上去,堵住去路。
邵广川上前半步,盯着沈炼道:“大半夜的,诸位这是想往哪儿走啊?”
沈炼眉心微收,手掌按在刀柄上。
……
东跨院里,灯火尚明。
朱橚坐在桌边,正将方才后墙外那桩事说给徐妙云听。
“梅守成手里的状纸,只是头一份。他说家中还藏着历年鱼课簿、几户渔民按了手印的证词,还有平凉侯府强取鱼课时留下的私记。那些东西若拿出来,定远那边的鱼税旧账,便能往上翻一大截。”
徐妙云坐在他对面,伸手提起茶壶,替朱橚添了半盏热茶。
“所以殿下才派沈炼护他回去取物证?”
“嗯。”朱橚点头,“那老汉今晚敢翻墙喊冤,已经把清流县衙得罪死了。他独自回去,半路能不能活着走到家都难说。沈炼办这类差事稳,我让他带人走一趟。”
徐妙云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殿下如今倒肯同妾身交代前因后果了。”
朱橚立刻正色道:“王妃在此坐镇,我哪敢私断?回头牛小满再照实禀报一遍,我岂非又要被王妃审问?”
徐妙云被他这一句逗得轻轻弯了唇,可很快又敛了笑。
“那三位钦差,殿下怎么看?”
朱橚端起茶盏,想了想。
“秦升还算有胆色,郑士利倒是看着谨慎,至于我的那位堂姐夫王克恭……”
“他倒是处处想着如何息事宁人。”
徐妙云轻声道:“那位驸马都尉如此行事,约莫有三种可能。其一,他生性避事,凡事只求平稳过关。其二,案子牵连极广,广到他已经不敢贸然接下。”
她的语气仍轻,眼神却比方才更沉了些。
“其三,便是最坏的一种。”
朱橚看向她:“怎么说?”
徐妙云缓缓道:“他本就是淮西那张网里的人。若是如此,他今日看似息事宁人,实则是在替后头的人拖延、遮掩,甚至试探殿下与郑士利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她停了片刻,声音愈发轻了。
“若是前两种,尚可斟酌。若是第三种,这趟凤阳之行,水便比殿下想的还要深。”
朱橚听得眉头微挑,片刻后笑了一声。
“若他真是淮西的人,那这趟凤阳倒省事了。”
徐妙云微怔:“省事?”
“藏在暗处的人最麻烦。肯露头,便有了线。”朱橚眼底那点笑意淡了几分,“王克恭若只是怯事,本王明日还能给他留些体面。若他真替淮西那些人遮掩,那便连他一道查。”
徐妙云听完,神色未松,反而把话锋转回眼前。
“查自然要查。只是殿下可想过,你一个定远卫百户,接了这等牵扯侯府的状纸,清流县那些人,能让你安生睡这一觉么?”
话音刚止,门外便传来沈炼的声音。
“殿下,清流县典史邵广川带皂隶拦路,称驿中丢失驿马,要将梅守成带回县衙问话。”
朱橚怔了片刻,随即气笑了。
“好啊,倒真叫王妃说着了。”
他起身披上外袍,朝门外走去。
“本王倒要看看,这清流县还能翻出什么动静来。”
牛小满立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