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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弦响很轻。
轻到混乱中的差役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
可黄子澄听见了。
朱橚也听见了。
那不是巡检司弓兵仓促开弓时的粗滞响动。
而是从驿站门口,那片被灯火照得昏黄的石阶之上,骤然破开的夜色。
铮。
弓弦声响。
第一名刀手的身子猛地一顿。
一支箭从他喉间贯入,箭尾轻颤,带出一蓬热血。他手中的短刀离朱橚后背只剩三尺,却再也递不出去,整个人仰面栽倒。
铮。
第二声弦响紧随其后。
第二名刀手刚要侧身躲避,箭矢已从他左眼处钉入,力道带着他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撞在廊柱上,缓缓滑落。
铮。
第三声弦响,驿门生寒。
最后一名刀手终于看清了箭来的方向,可他只来得及抬起手中短刀,箭头便从他锁骨下方钻进去,钉穿胸腔,把他整个人带得连退三步,跌入灯影之外。
三声弦响。
三人毙命。
方才还嚣乱不止的动静倏然散尽,霎时静得只剩火把噼啪作响。
朱橚霍然回头。
驿站门口的石阶上,徐妙云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她一身绯色窄袖骑装,腰间革带束得利落,愈衬得身段窈窕而不失英气。
乌发高高挽成云髻,发间金冠嵌着红玉,细碎流苏垂在鬓旁,随着夜风轻轻一晃,便有冷光碎在灯影里。
满身华色落在灯影里,已足够惊艳,可真正令满场死寂的,是她掌中那张小稍弓。
弓身不大,却筋角齐整,轻巧而有韧力,极适合女子臂力。
此刻弓弦尚在轻轻颤动,徐妙云右手拇指上的扳指仍扣着弦位,手腕稳得没有半分虚浮。
那本不该是王妃该握的东西,可偏偏被她握得极稳,仿佛生来便该如此。
她眼中没有第一次杀人后的慌乱,也没有半分逞强的虚张声势。只是垂眸望着下方,腰间箭囊轻轻一颤,第四支箭已被她抽在指间。
锋芒入鞘时,她是温婉端方的王妃。
箭意凝弦时,她便是将门血脉里藏不住的锋骨。
“尔等休伤吾夫!”
徐妙云指尖仍扣在弦上,第四支箭已经搭稳。
她没有急着松弦,只将弓稍稍压低半寸,目光冷冷扫过驿门前那些皂隶与巡检司兵丁。
“方才那三人持刀绕后,分明借拿人之名,行刺杀之举。”
“背后袭杀朝廷命官,已是死罪。尔等若敢再近沈百户三步,便同他们一个下场。”
箭锋微微一偏,徐妙云的目光随之转向邵广川,声音清冷如霜。
“邵广川,清流县衙若只为缉盗,何来这三名亡命刀手?你今日调来的,到底是朝廷公差,还是侯府养的私兵?”
她语声微顿,再开口时,寒意已深了几分。
“若此事背后另有人指使,意图阻断民冤,遮掩侯府罪证,那便不是一县斗殴,而是谋逆。”
邵广川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着柔弱清贵的小妇人,竟有这般箭术。
他更想不到的是,徐达从来不养只会拈花绣字的女儿。
徐妙云幼年随父兄在校场上练过骑马、开弓、辨甲、识阵。
徐达当年带兵的那点本事,挑着教了她不少。
她平日里说自己武艺不算精熟,是拿自己同父兄那等军中悍夫相比。
放在清流县这群差役面前,绰绰有余。
邵广川越看越觉得心头发堵。
三名好手死在一个妇人箭下,他这个清流县典史若再退,往后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恶气与不甘,霎时间逼了上来。
他猛地伸手,从身旁巡检司弓兵手中夺过一张雀桦弓。
这类弓多为民壮、辅兵、巡检司弓手所用,力道不算极强,却胜在上手快。
邵广川搭箭、开弓,箭头直指石阶上的徐妙云。
“你……你这个贼妇人!”
他的声音已变了调。
“竟敢坏本典史的事!”
朱橚眼底骤然一寒。
“邵广川,你敢……”
他手中夺来的铁尺脱手而出,直砸邵广川面门。
几乎同一瞬间。
徐妙云松弦。
邵广川也松了弦。
两支箭在夜色中交错而过。
徐妙云那一箭更快,也更准。
箭矢从邵广川胸口偏左处扎入,力道将他整个人撞得往后一仰,手中雀桦弓脱手飞出。
可他射出的那一箭也已离弦。
“夫人小心!”
牛小满离那道箭路最近,几乎是本能地从侧面扑出,雁翎刀终于出鞘。
刀锋斜斜一格,硬生生将箭势带偏了半寸。
可那支箭去得太急,余势未尽,仍擦着徐妙云左臂掠了过去。
窄袖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殷红很快从布料下洇了出来。
朱橚的目光落在那抹血色上,呼吸像是被人生生截断了一瞬。
下一刻,他眼底最后的那点克制,碎了。
新婚还不到十日。
他将她从魏国公府的绣楼里娶出来,本是想护她周全,带她去凤阳过几日无人打搅的清静日子。
可如今才到滁州地界,竟有人敢在他眼前,朝她的面门开弓。
若不是牛小满拼死格偏了那一下。
后果将不堪设想。
驿站门前,剩下的衙役早就被徐妙云的箭势吓破了胆。
三名侯府刀手转眼被射杀,典史又被一箭钉翻,方才还乌压压向前压的人群,此刻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邵广川倒在地上,胸口那支箭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想起身,手掌撑在泥地里,却只撑起半寸,便又摔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