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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垂眸扫过旁边那具快刀手的尸体,俯身拾起了落在泥水里的短刀。
刀锋上沾着泥水,正沿着刀刃向下流淌。
他一步一步朝着邵广川走去。
邵广川身旁的皂隶原本想上前搀扶,可一见朱橚的那双眼睛,脚下便像生了根。
再看石阶上重新开弓的徐妙云,没人敢动。
沈炼已经带着几名护卫,将朱橚周身数步清出一片空地。
黄子澄僵在原地,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紧。
方才那三箭,射碎的不只是三个刀手的性命,也射碎了他对这场冲突最后一点侥幸。
他原以为自己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或许还能把局面往律法章程里拉一拉。
可如今他才明白,眼前这潭水,比他想得深,也比他想得狠。
眼前这个沈百户,已不是他三言两语便能劝回头的人。
他身上那股冷意,是见惯了生死之后才有的平静。
邵广川勉力抬起头,终于从朱橚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恐惧。
“匹夫,你……你想干什么?”
他嘴唇发白,却仍强撑着那点色厉内荏。
“我乃朝廷编吏,清流县典史!你若敢杀我,就是造反!柴县令不会放过你的!”
朱橚在他面前蹲下。
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邵广川一人能听见。
“邵广川,本王方才一直在同你讲律。”
邵广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本王!
这两个字让邵广川瞬间明白,自己究竟惹到了什么人。
他这几日陪着县尊修墙、清街、驱穷民,忙得脚不沾地,为的不就是迎接亲王过道么?
亲王车驾明明还未到。
难道……
难道眼前这个住在驿站里的沈百户……
邵广川胸口的痛意在这一瞬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寒意。
“殿……殿下……”
他张口想喊,却被朱橚手中短刀轻轻抵住了胸口那支箭旁边。
“孤给足了你规矩。”
朱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今日,孤给过你许多次活路。你按住告状的百姓,孤忍;你驱赶喊冤的冤户,孤也忍;你纵役围攻,孤仍留了分寸。”
刀尖往下压了半分。
邵广川整个人一颤。
“可你竟敢朝孤的王妃拉弓。”
“殿下饶命……下吏不知……下吏当真不知啊……”
邵广川终于彻底慌了。
“是柴县令,是侯府的人,是他们让下吏来的!下吏只是奉命办差,求殿下开恩,求殿下饶命!”
朱橚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你动百姓,孤可以让锦衣卫审你。”
“你动孤,孤也可以陪你把这场戏演到明日。”
“可你动她。”
他停了停,眼底那点冷意彻底压了下来。
“那便不必等明日了。”
远处传来杂乱脚步声。
有人在人群外高喊:“让开!让开!县尊到了!”
黄子澄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赶在清流县令入场之前劝住朱橚。
可他才动,沈炼便横臂拦在了前方。
方才朱橚蹲在邵广川面前时,声音压得极低,四周又早被沈炼带人清出一片空地。
黄子澄站得远,只看见邵广川脸色骤变,却半个字也没听清。
此刻他只当朱橚仍是那个被怒意推到刀口上的“沈百户”,心头一急,声音也跟着变了。
“沈百户,万万不可啊!”
朱橚没有回头。
短刀慢慢没入邵广川胸口。
邵广川的身体剧烈一颤,双手本能地去抓朱橚的手腕,却被朱橚另一只手按住。
刀锋继续往下。
一寸。
两寸。
邵广川张大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胸口那支箭还在颤,短刀又将他最后一点生机钉在地上。
瞳孔里的恐惧先是涨到极致,随后一点一点散开。
朱橚俯身,声音里再也没有半分的温度,也没有先前讲律时的那份克制。
“下辈子记清楚了。”
“刀朝谁拔,命便归谁管。”
邵广川的手指在泥地里抓出几道浅痕,最后猛地一僵。
不动了。
也就在这一刻,清流县令柴孟槐被几个皂隶护着,硬是从围在驿门前的客商、脚夫、驿卒与看热闹的闲汉中挤了进来。
他原本一路怒气冲冲,刚推开最后两名挡路的民壮,还没看清里面情形,便先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
驿门前横七竖八倒着衙门的差役,还有几具再也不动的尸体。
石阶上,一个窄袖骑装的女子执弓而立,臂上染血,眼神清冷。
而人群让开的空处里,那个白日里被他手下当成定远百户的年轻人,正缓缓从邵广川胸口拔出短刀。
血顺着刀尖滴落。
一滴。
两滴。
柴孟槐的脸色瞬间白了。
随即,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官威,颤着手指向朱橚。
“反了!”
“大胆狂徒!!”
“你……你竟敢当着本县的面,杀本县的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