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夫妻本该共担风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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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及时清创缝合,污血浸久,伤口极易红肿溃烂,甚至引发高热。

朱橚看着那道伤口,许久没有说话。

徐妙云另一只手支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这张脸她太熟了。

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笑起来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促狭,仿佛天塌下来,也能被他先拿来垫一觉。

可此刻不一样。

他安静得过分。

越安静,便越像暴风雨来前那片被压到喘不过气的云层。

徐妙云忽然轻声道:“殿下,能不能不用那个硝酸银?”

朱橚抬眼看她。

徐妙云用目光示意那只小瓷瓶,语气故意放得轻快些。

“我听殿下从前说过,这东西沾久了,皮肤上会留下洗不掉的暗痕。”

“若是将来留下一大块黑斑,到了夏日穿你说的那种短袖夏衫,岂不是难看死了?”

她顿了顿,眼底多了几分俏皮。

“到时候殿下若嫌弃了小女子,小女子该怎么办呢?”

朱橚看着她。

徐妙云那点刻意捏出来的轻快,没能把他眼底的寒意化开半分。

“不行。”

他拔开瓷瓶木塞,语声极淡,却无转圜余地。

“伤口感染不是小事。”

“黑斑总会随着日子淡去。”

“就算真的淡不去……”

他抬眸看她,声音低了些。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美的王妃。”

徐妙云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原本是想用这些女儿家的爱美之语,替他压一压那股滔天的杀意,可这人一旦认真起来,竟连半点玩笑都不接。

到头来,反倒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口软了半边。

可她心里软归软,眼见他眉眼仍沉,那口气像是还压在胸腔里,迟迟未散,便知道这点温软还不够。

于是她又弯了弯唇,故意顺着方才的话往下逗他。

“那若是缝了针,真留了疤呢?殿下以后会不会看着这道疤,便想起今日我开弓杀人的模样,觉得自己的王妃不够温婉?”

朱橚沉默片刻,原本绷紧的眉眼没有松开,目光却一点点软了下去。

“我只会想起,有人朝我背后递刀时,是我的王妃站在门前护住了我。”

徐妙云心口微微一怔,眼底那点刻意撑出来的笑意终于软下去。

她终究不再故作轻快,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按上他的眉心,将那里皱得极深的纹路一点点抚平。

“殿下,别气了。我真没事。咱们不是说好了,来凤阳是过田园日子的吗?就当是被野猫挠了一下,别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当。”

朱橚眸色沉了沉,那句“不值当”落进耳中,却像没能真正落进心里。

屋中灯火轻轻一晃,将他眼底那点压着的寒意照得更深。

“妙云,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朱橚继续道:“他们伤了你,我自然要讨。但今夜要讨的,不只是你这一笔。他们这些年压在百姓身上的债,也该有人翻出来算一算了。哪怕父皇明日便免了我的爵位,将我丢去凤阳当一个真真正正的军户,这件事,我也要做到底。”

徐妙云听着这句话,方才那点想把风浪压成小事的心思,也一点点散了。

朱橚不再提外头的刀兵,只低下眼,重新将心神落回她臂上的伤口。

他用镊子夹着浸过药液的纱布,一点一点清洗伤口。

药液触到皮肉时,徐妙云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朱橚却看见了。

他低声道:“妙云,疼便咬这个。”

徐妙云本想说不用。

可朱橚已经取了一方干净布巾,折了几折,送到她唇边。

“别忍着,麻药的副作用大,只能先委屈你了。”

徐妙云还未及应声,朱橚已低下眼,将弯针在灯下重新照过,指尖稳稳落向伤口边缘。

弯针穿过皮肉,羊肠线一针一针收紧。

徐妙云额角沁出细汗,终于咬住了那方布巾。

她咬得很轻,布料却仍在齿间一点点皱紧。

朱橚双手始终稳着,一手持针,一手压住伤口边缘,连呼吸都放得极慢。

他只低头盯着那道伤,像是要把她受过的每一分疼,都记进心里。

四针之后,伤口终于合拢。

第五针收尾,朱橚打了结,剪去余线,又覆上干净纱布,细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

徐妙云看着他垂眸收拾针线,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些玩笑与宽慰,都劝不住他了。

她不再试图替他消解这场怒火,也不再拿自己的伤轻描淡写地哄他息怒。

她知道,这时候的朱橚,谁也拉不回来。

他平日里可以为了她一句话让步,可以在洗脸、穿衣、用饭这些小事上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可一旦真下了决心,便像赤勒川里那杆被他亲手砍断的帅旗。

倒下去以前,绝不回头。

既如此,她便辅他。

“殿下。”

徐妙云放下手,声音重新清润起来。

“你知道父皇为什么偏偏让你去定远历练吗?”

朱橚微微一顿。

徐妙云没有等他答,便继续说道:“因为定远是大明朝的龙兴之地。”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因失血略有些白,眼神却极亮。

“当初父皇在濠州,看见那些红巾军大帅们在城内骄奢淫逸,争权夺利,便知道那不是成事之基。”

“于是父皇带着二十四员骁将南下,要另开一片局面。”

“而平凉侯费聚,在淮西二十四将之中,功勋最特殊。”

朱橚静静听着。

徐妙云继续道:“那时父皇手下不过二十四人,是费聚主动请命,在张家堡的驴牌寨替父皇招揽了起家的三千民兵。”

“父皇正是依着这三千人,第一次真正独自指挥作战,夜袭横涧山,一战大捷,又收服了定远豪强缪大亨的两万人马。”

“此后才有了在定远招兵买马,延揽文人李善长,武人冯国用、冯国胜兄弟,为攻取滁州积蓄力量的后事。”

她说到这里,语声微顿。

“所以定远的平凉侯和缪家,对大明而言,皆有从龙之功。”

“只可惜,这两人的治事为人,却是两个极端。”

“缪大亨当年拥兵甚众,却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故而能得定远人心。”

“而平凉侯费聚……”

徐妙云眼中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仗着这份功勋,早年坐镇平凉时便沉溺酒色,荒废军政,军府钱粮拿去置酒歌舞,边防军务反倒弃如敝履。其以杀戮为事,致使民怨沸腾,军中怨声载道,可他依旧能靠着昔日的功勋,混到了如今平凉侯的爵位。”

“更令人不齿的是,此人好色暴虐,纵容义子、庄头、家奴在地方横行,视百姓妻女如田亩牛马。”

她同为女子,说到此处,声音里的寒意比先前更重。

“梅守成那桩案子,不过是露出水面的半截鱼骨。梅河鱼课、造纸坊、工契、贡鱼,只怕每一项往下挖,都是血。”

朱橚看着她,沉声道:“你是说,父皇让我来定远,不只是历练。”

“自然不只是。”

徐妙云看向窗外那片沉沉夜色。

“父皇表面上说,不许殿下插手淮西勋贵之事,可他又偏偏让殿下去定远。”

“定远是李善长、胡惟庸的家乡。朝廷要办淮西勋贵,便绕不开这二人。”

“而平凉侯费聚,旧功够重,恶迹够明,正是掀开淮西大案的一个极好的切口。”

朱橚的眼神动了一下。

徐妙云轻声道:“三位钦差是父皇的第一道手段。可他老人家也摸不准,这些钦差能不能办妥这个案子。”

“因此,父皇便把殿下派到了定远。此非闲笔,而是父皇留给自己的余地。”

屋中安静下来。

朱橚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眼底那层沉色慢慢松开,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是被她看穿棋路之后,终于服气的笑。

“妙云,你这样聪明,我若还只把你当作守着一方小院、篱边种花、檐下煮茶的王妃,便是眼拙了。”

徐妙云看着他,眼中光影微晃,过了片刻,才轻轻弯了弯唇。

“妾身原来在殿下心里,竟该被这样小心收着吗?”

朱橚沉默了片刻。

渡江之前,他的确想过,要替她挡住淮西一切阴晦。

凤阳于她,合该是新婚之后一场难得的清梦。

晨起看炊烟过篱,午后汲井水浇畦,夜里关了门窗,只听灯花微爆,听她在枕畔同他说几句殷殷絮语。

那样的日子里,不该让侯府藏刀入梦,不该让县衙血气侵衣,不该让钦差的沉默横在门前,更不该让那些被堵住喉咙的哭声,一声一声落进她耳里。

可渡江之后,许多事终究不由人愿。

徐妙云也从不是那等只可供人珍藏、不可经风的闺阁柔枝。

她能持弓,也能断局。

朱橚低声道:“妙云,我原想着,这些腌臜事,能离你多远,便离你多远。”

徐妙云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温柔而分明。

“殿下想给我一处与世无争的田园小院,我很欢喜。”

“可若院墙外有人磨刀,我也该知道刀从哪里来。”

朱橚抬眸。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里相撞。

良久,朱橚眼底那点挣扎终于沉下去,郑重道:“好,我们并肩。”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完好的那只手,将那点温度拢在掌心。

“往后这院墙外的刀光,我不再瞒你。”

徐妙云看着他,唇角终于弯了一点。

“那殿下便要记得,风雨既到门前,便不该只让你一人撑伞。”

朱橚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手背。

“那我在前头替你撑住这场风雨,你替我辨清风中来路。”

徐妙云眼底的光柔了下来。

“好。”

“那妾身便陪着殿下,把这一路的暗潮看个分明。”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殿下只管往前便是。”

这句话落下,屋中灯火微微一晃。

院外风声骤紧,驿门前人马俱寂,夜色深处已有刀兵将至。

他们从这一刻起,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在墙外挡刀,一个人在墙内等候。

而是并肩听风,共赴这一夜的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