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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关,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酒气、汗臭、羊肉膻味混在一处,熏得人几欲作呕。
一张画着彩格的木板摆在案上。
木板上有秦淮画舫、城南冰坊、皇家银行、格致院、江阴船坞、丝织作坊等字样,旁边还散着一堆小木牌和宝钞筹码。
这原本是吴王府传出来的“出世双六”。
金陵城里的孩童拿它学账本、学信用、学工坊、学银行,百姓拿它看一条官路之外的出头之路。
可到了费宏手里,这东西便成了另一副模样。
“六!哈哈哈,又是六!”
费宏把骰子往案上一拍,满脸横肉都跟着抖了两下。
“李员外,你的人马走到老子的秦淮画舫上了!按规矩,过路费翻三倍,三千贯宝钞,拿来!”
跪在案前的李员外脸色煞白。
他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原本也是清流县里有田有铺的小地主,前些日子新续弦,摆了几桌喜酒。
便是那场喜酒,坏了事。
费宏借着巡关之名登门饮酒,席间隔着珠帘看了新娘子一眼,从此便惦记到了今日。
“费将军,费千户,草民家里的田产、铺面,连这宅子的契书都已经输给您了,哪里还有三千贯宝钞啊。”
李员外连连叩首。
“求将军高抬贵手,给草民留条活路吧!”
费宏把酒盏往案上一顿。
“没钱?”
他歪着身子,伸手拍了拍李员外的脸。
“没钱你敢跟老子玩吴王府的雅戏?”
帐中亲兵顿时哄笑起来。
费宏也笑了,只是那笑声里全是恶意。
“没钱也好办,你新续弦的小娘子长得倒是水灵。”
李员外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将军不可啊!那是草民明媒正娶的妻子!”
费宏从案下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纸,扔到李员外面前。
“下个月就是我义父平凉侯的五十大寿,老子正愁没拿得出手的寿礼。”
他用脚尖点了点那张纸。
“你那媳妇不错。签了这张卖身契,抵三千贯赌债,咱们两清。”
“将军!求您宽限几日,草民去借,去凑……”
“滚你娘的蛋!”
费宏一脚将李员外踹翻,脸上的笑意彻底变成了狰狞。
“你当老子愿意陪你掷骰子?换作以前在平凉,老子看上谁家的女人,带兵冲进去抢了便是,哪里用得着跟你在这里废话!”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啐了一口。
“还不是前几年,我义父在苏州替皇上办事,看中了一个小娘们,结果不知哪个不要命的东西捅到了御前。皇上大发雷霆,申斥了义父一顿,逼得咱们如今办事,还得讲究个你情我愿。”
费宏弯腰,把那张契纸重新捡起来,塞到李员外怀里。
“老子今天赢了你的钱,你拿老婆抵债,这叫愿赌服输。签了它,到了天王老子面前,也是你自愿献出来的。”
他凑近李员外耳边,声音阴冷。
“你不签,今晚你就是潜入军营、意图行刺的乱党。老子把你全家剁了喂狗,你那媳妇照样是我义父床上的寿礼。”
帐内数十名亲兵轰然大笑。
“军侯说得对!这老小子不识抬举!”
“能去平凉侯府伺候老侯爷,那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军侯,等侯爷赏腻了,照老规矩,也让弟兄们沾沾光呗!”
“哈哈哈,那还用说?从前在平凉,不都是如此?侯府挑头一口,咱们兄弟喝剩汤!”
这些兵痞平日里跟着费宏在清流关作威作福惯了。
逼佃户交租,押渔户补课,夜闯民宅抢人,替侯府庄头打断逃户腿,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寻常差事。
在他们眼里,清流县的天,就是平凉侯府的天。
费宏听着四周吹捧,越发得意。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这天下,终究是咱们淮西老兄弟的天下!”
“知道老子前段日子去了哪儿吗?金陵!去喝了吴王殿下的大婚喜酒!”
帐中亲兵顿时安静了些。
“吴王殿下知道吧?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皇子。那天婚宴上,吴王殿下亲自过来敬了老子一杯酒,还拍着老子的肩,叫了声费家哥哥!”
“咱们平凉侯府和天家的交情,那是铁打的!”
虽然他连皇城大门都没进去过。
所谓吴王大婚,他不过是在街边远远看了一眼仪仗。
可帐中这些跟着他作恶的兵痞,谁会拆他的台?
他们只会跟着哄笑,跟着相信。
因为费宏吹得越大,他们往日犯下的恶,便越像有了靠山。
费宏正要攥着李员外的手往契纸上按,好即刻亲自登门去李家替义父验一验“寿礼”,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清流县衙的心腹连滚带爬冲进帐中。
“费将军!不好了!驿站出事了!”
费宏眉头一皱。
“慌什么?”
那人喘着粗气道:“邵典史死了!被那个往定远飞熊卫赴任的沈百户当场杀了!县尊请将军立刻发兵,镇住滁阳驿!”
“飞熊卫?”
费宏酒意未散,眼里的凶光却先冒了出来。
定远有两处卫所。
一处英武卫,乃是当年平凉侯费聚替皇上在驴牌寨招募三千兵的旧功所纪。
另一处飞熊卫,则与定远豪强缪大亨有关。
当年缪大亨归附太祖,军纪严整,横涧山之后立下大功。
如今缪大亨早已战死,缪家由其子缪彦昭当家,飞熊卫周边仍多是缪家旧部与故吏。
费宏最恨的便是飞熊卫。
尤其是苏州那桩旧事之后,他义父费聚一直疑心,是缪家那边的人在背后使了绊子,才将霸占民女的事捅到御前。
“好啊。”
费宏慢慢站起身,酒意与怒气一起顶上脑门。
“缪家的狗腿子,也敢在清流县杀咱们的人?”
他抬脚踩在李员外背上,冷笑道:“先把这小子押下去,契纸让他慢慢签。等老子收拾了驿站那个姓沈的,再去他家取寿礼。”
“来人!”
“点齐五百兵马,随老子去滁阳驿走一趟!”
……
滁阳驿前。
柴孟槐原本还想借锦衣卫的势,压住朱橚这一行人。
他强撑着胆气,上前两步,冲毛骧拱手道:
“毛指挥,此獠擅杀本县典史,按律当锁拿问罪。还请锦衣卫以朝廷法度为重,助本县镇压凶徒!”
话音刚落,毛骧眼神一寒,反手便是一记耳光抽了过去。
啪!
柴孟槐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后脑重重磕在门槛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两眼一翻,软泥似的瘫倒在地。
县衙众人脸色煞白,再无人敢在毛骧面前提半个“朝廷律法”。
毛骧此刻站在驿门内,目光冷冷看着远处官道。
他原本已经准备亮明身份,直接震住费宏。
可徐妙云从东跨院里出来了。
她左臂犹缠白纱,外披斗篷,脸色淡得似雪后残月。
唯有眼底那点清光不肯散,冷冷照着满庭刀兵。
“毛指挥,不必亮身份。”
毛骧一怔:“王妃,费宏若真带兵来冲驿站,臣怕……”
“怕什么?”
徐妙云看着远处夜色。
“平凉侯府仗着从龙旧功,横行至今。父皇赐公侯丹书铁券,写的是免几死,还是保三族,今日正好看一看。”
毛骧眼神一凝。
“三族?”
徐妙云轻声道:“花船上薛强、陆仲彦刺杀殿下,两家三族俱灭。如今若有人带兵冲亲王驻驿,伤亲王妃,杀朝廷护卫。平凉侯府的那块铁券,能不能护得住他的三族,毛指挥使,你难道不好奇吗?”
毛骧明白了。
这不是消弭纷争。
这是要把纷争彻底放大。
大到金陵城里的当今圣上,想装作看不见都不成。
只是毛骧仍有顾虑。
“王妃,费宏手里或有五百兵。殿下身边能立刻列阵的卫队只有三十人。以三十敌五百,臣担心……”
徐妙云望着驿门前那三十名吴王府卫队。
护卫们正沉默地从车厢里搬下一只只封着铁扣的长匣与皮囊,依次分到各人手中。
匣盖开合间,偶有冷硬的铁光在灯下掠过。
那些东西样式古怪,既不像寻常弓弩,也不像军中火门枪,却被他们熟稔地系在腰间、背上与革囊里。
“毛指挥使见过赤勒川,也见过栖霞山。”徐妙云轻声道。
“殿下的卫队不是寻常的三十人,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再配上宝源局造出来的新式火器,若守不住一座驿门,殿下也不会把他们带在身边。”
驿丞田守礼站在远处,脸上已经没了半分血色。
他看见了。
锦衣卫西卫指挥使毛骧,在那位顾娘子面前,竟始终低着半分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给柴县令报错了消息。
这哪里是什么魏国公府公子。
这分明是天家贵人。
田守礼心头发冷,可冷意之后,竟又生出一丝说不出的盼望——这清流县也该换个局面了。
若真是天家贵人,今日清流县那些被白墙挡住的哭声,是不是终于能传到皇帝耳朵里?
……
马蹄声终于到了。
五百清流关兵卒举着火把,乌压压挤满了驿前官道。
费宏骑在马上,先看见了驿门前那三十名甲士。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甲胄是军中重器。
一个赴任百户,带几个护卫不稀奇。
可三十人全甲,且甲叶精细,护臂、胸甲、兜鍪无一不齐。
甲胄与刀枪不同。
刀枪尚可说是护身,甲胄却是军国重器,一领一片都该在军册里有名。
无旨私藏,已是死罪。
无令披甲行军,往重了说,便是谋逆。
便是魏国公徐达本人微服出门,若非奉旨、持有兵部勘合,也断不敢私带这等全甲甲士随行。
费宏心里的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
酒精、怒火、身后五百人的声势,很快把那点谨慎压了下去。
他拔刀指向驿门。
“交出杀邵典史的凶犯!再把那个射杀侯府刀手的妇人一并拿出来!否则本将军踏平滁阳驿!”
濮英站在驿门内,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只抬起右手。
三十名卫队士卒同时散开,依着驿门、白墙、车厢与马厩,排出一个半月形的短阵。
每人腰间都挂着三把燧发手铳。
他们的背后斜挎一杆短管的喇叭口霰弹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