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anxiangxs.cc,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前三罪皆为旧案,足以将铁榜三免用尽。至于第四罪,纵兵冲击钦差驻驿,袭扰亲王车驾,伤及吴王妃,此已涉谋逆大不敬。三免既尽,便按律论诛。”
朱元璋听罢,指尖在御案上停了片刻,脸上的怒意反而收敛了几分。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不是息怒,而是杀心彻底定了。
过了片刻,他沉声道:“拟旨。”
……
午门外,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行人司司正孙敬恩捧着明黄圣旨,从午门内缓缓走出,两侧锦衣卫按刀而立,宫中太监随行在后。
费聚抬起头时,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预先备好的悲色。
他已经想好了。
旨意无非是夺爵罚俸一类处分,重一些不过下狱问罪。
只要命还在,只要淮西这张网还在,平凉侯府便仍有翻身之日。
孙敬恩展开圣旨,声音清亮,先读的是平凉侯旧功。
“平凉侯费聚,昔从朕起兵淮右,招募义旅,克定远,取滁州,累有战功,赐爵封侯,给丹书铁劵。”
听到这里,费聚心中微微一定。
午门外不少勋贵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陛下还念旧功,既念旧功,便有回旋。
可下一刻,圣旨里的锋芒便露了出来。
“然费聚既荷爵禄,不能约束门下,任由府中爪牙侵夺屯田,驱役军户,以致人命断绝,法所不容。依公侯铁榜,除其首免。”
费聚原本还撑着的脸色,霎时滞住。
孙敬恩的声音却没有半分停顿。
“又于梅河一带擅设契券,强令鱼课百姓累世服役,纵工坊败坏河道,断人生计,致使乡民失所。依铁榜旧例,除其再免。”
跪在后头的勋贵亲眷,已有不少人悄悄抬起了头。
“复纵费宏等侯府旧人盘踞地方,倚势凌民,夺财害命,污吏为其遮护,侯府受其供养而不问,罪责难逃。依铁榜之数,除其三免。”
费聚的嘴唇终于开始发抖。
三免尽了。
他终于意识到,陛下不是忘了铁榜。
而是把铁榜上的每一次活路,都替他算得明明白白。
孙敬恩的声音仍稳稳落下。
“今费宏擅领兵马五百,围攻钦差驻驿,冲击亲王车驾,刺伤吴王妃,罪涉谋逆。费聚为其义父,久纵其兵,坐享其利,事发后勾连党羽,串供遮罪,欺君罔上,罪不可赦。着削去平凉侯爵,废其丹书铁券,费聚及三族,按谋逆律论,家产入官,侯府家兵悉数锁拿,钦此。”
“钦此”二字落下,午门外霎时没了声息。
费聚仍跪在最前头,脸上却是一片茫然,仿佛那道旨意读的并不是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指向孙敬恩,嘴唇哆嗦着道:“不……不可能……陛下不会杀我,陛下不会杀我三族。我要见陛下,我有丹书铁券,我是淮西二十四将,我替陛下招过兵,我替陛下流过血……”
他的声音起初还算完整,可说到后来,已经全然破了调。
两个太监上前要扶他,他却整个人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膝盖一歪,竟直直瘫坐在砖地上。
旧素袍下很快洇出一片深色,带着一股极难堪的尿腥气,被午门外的风一吹,散进前排几名勋贵鼻端。
方才还以旧功稳住众人的平凉侯,如今竟被一道圣旨吓得失禁。
那些曾在战场上见过他披甲冲阵的老卒亲眷,望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是寒还是悲。
昔年横刀立马的沙场宿将,终究也怕死,怕到连体面都撑不住。
费聚还在挣扎。
“有人保我……有人保我啊……”
他忽然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转身看向身后的淮西勋贵。
可那些人却齐齐避开了他的目光。
有人悄悄往后退膝,有人把额头埋得更低,有人干脆扶着家中子侄站起来,口中称病,脚下却退得飞快。
方才还跪得密密麻麻的午门前,不过片刻,便像被惊雷劈散的鸟群,哗啦啦乱成一片。
谁也不敢再同平凉侯府沾边。
费聚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指望也彻底散了。
锦衣卫上前,将他拖起。
这一次,他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了。
……
午门城楼深处,朱元璋与朱标并肩立在阴影里,静静看着下方那片渐渐散去的人群。
费聚被锦衣卫拖走时,双脚几乎使不上力。
鞋底在砖地上蹭出两道断续的痕迹,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开国侯爵的体面。
朱元璋看了许久,才开口道:“这几个臭小子,离了宫墙,倒比在大本堂里还会惹事。咱原以为放他们出去,是叫他们长长见识,谁知道一个个倒先叫天下长了见识。”
他说是骂,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怒意。
朱标笑了笑:“都是大本堂出来的混世魔王,父皇早该料到。”
朱元璋哼了一声:“明日那些言官清流,怕是又要说咱纵子跋扈,说吴王滥杀武臣,说咱轻弃旧功,坏了公侯铁榜。淮西那些老兄弟,也会说咱的心比当年硬了。”
朱标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父皇并不需要他替这一刀辩解。
果然,朱元璋沉默片刻,又低声道:“可咱不后悔。”
这番话得很轻,却比方才那道诛三族的旨意更沉。
朱标转头看向父亲。
朱元璋望着午门外空下来的砖地,眼神有些久远。
“咱这一辈子做过许多决定。杀人也好,封爵也好,立法也好,每次事情过了,咱都会翻来覆去地想,哪里做重了,哪里做轻了,哪里该早些下手,哪里又该缓一缓。唯独这次,让他们兄弟几个微服去凤阳,咱没有后悔。”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少了几分帝王的冷硬,多了几分做父亲的笨拙。
“在大本堂里读九年书,不如今朝这一次远足。书上写民为本,他们背得熟,可背得再熟,也不如亲眼看见军户的破屋,渔户的烂网,老卒被拆掉的棚子。咱的儿子将来都要守一方,若他们只知道朱墙里的富贵,不知道墙外的人怎么哭,那才是咱这个做爹的失职。”
朱标心中微动。
他忽然明白,父皇为什么明知四个弟弟出京必会闹事,仍要放他们出去。
这不是单纯的演武,也不是单纯的习农。
这是一个父亲用最笨拙,也最沉重的法子,把几个将来要坐镇藩地的儿子,从宫墙里推到真正的天下面前。
让他们看见权力伸到百姓身上时会变成怎样的刀。
也让天下那些握刀的人知道,朱家的皇子并非只会在金陵饮宴射猎。
“按路程算,他们兄弟四个如今该在凤阳皇陵汇合了。”朱标轻声道。
朱元璋点了点头。
提起凤阳皇陵,他脸上的冷硬终于淡了些。
那里埋着朱家的祖宗,也埋着他少年时贫贱到几乎无处可去的旧日。
四个儿子第一次回去祭祖陵,回的不是金碧辉煌的宗庙,而是朱家真正起步的泥土。
“传旨给凤阳。”
朱元璋缓缓道:“他们到了皇陵,不必急着习农。先让他们好好磕头,看看祖宗坟前的土,再看看凤阳百姓脚下的泥。”
朱标拱手应下。
父子二人又在城楼上站了片刻。
午门外的喧嚣已经远去,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砖地。
将方才那一场惶乱,一并吹散在宫墙之外。
朱元璋没有问几个儿子路上冷不冷。
他只是看着凤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像一个皇帝,在看天下。
也像一个父亲,在看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真正走进风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