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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九年十一月,凤阳野气已寒。
祖陵前松柏深青,远处村烟淡淡,近处旌旆肃肃。
朱橚车驾抵陵外时,三位哥哥已候在石道旁。
秦王朱樉身姿沉肃,王月悯立于他身侧,衣色素净,眉宇清和。侧妃邓氏亦随在后,珠翠收敛,脂粉轻淡,往日张扬尽数敛起。
晋王朱棡携正妃谢容锦同来,谢氏怀中虽未抱孩子,可三句话里总能绕到小济熺身上,提起儿子时,整个人便柔了许多。
燕王朱棣尚未完婚,冯胜之女冯瑾芸却随冯家礼仪而至,她身量高挑,束窄袖衣裙,立在朱棣身畔并无怯色,倒叫燕王殿下手脚都有些安放艰难。
朱橚刚下车,朱棡便迎上前去,抬臂将他一把箍住。
“老五,滁阳驿那边闹得那般凶,你可算囫囵到了。”朱棡把人上下打量,笑声爽朗,“叫三哥瞧瞧,少没少胳膊腿?”
“我胳膊腿都在,三哥你离我远些。”朱橚被抱得气息发紧,“你这一抱,我这五脏六腑都要重新排辈了。”
朱樉在旁笑道:“老五,你若再迟半刻,二哥便要疑心你借着祭陵的名头,携弟妹看山访水、寻野味去了。”
“二哥休要污我清白。”朱橚一脸正气,“我一路谨言慎行,循规蹈矩,连驿站的狗都未曾多看两眼,哪敢误了祖陵大祭?”
“你少来。”朱棡立刻拆台,“全金陵都知道,你这个谨言慎行的人,走到哪里,哪里便要鸡飞狗跳。滁阳驿那夜,听说连驿门口的石狮子都被你吓得挪了半寸。”
朱棣闷闷接了一句:“老五,你如今倒会装良民了。方才我还同冯家妹妹说,你若在驿道上不惹出点事,那才叫奇闻。”
朱橚转向他,神情甚是痛心:“四哥,咱们兄弟许久未聚,你一开口便损我,良心何安?”
众人一阵笑闹,徐妙云也与诸位嫂嫂见了礼。
冯瑾芸上前,先向朱橚行礼,又朝徐妙云端端正正福身。
“瑾芸见过吴王妃。一路上常听燕王殿下提起王妃,说王妃文能理事,武能持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冯家儿女自幼习弓,却少有人能在乱局中稳成那般,瑾芸心中诚然敬佩。”
徐妙云柔声回礼:“冯姑娘过誉了。我那点本事,不过是幼时随父兄学过几日,真论弓马,冯家门第才是将门风骨。”
“我也会开弓。”朱棣忽然插了一句。
冯瑾芸看了他一眼:“燕王殿下是男子,又是带兵之人,会开弓本为分内。”
朱棣噎住。
朱橚立刻来了精神:“四哥提我家王妃时,怕只提了她挽弓退贼的胆色,没提当初她提剑寻人时,四哥慌得跳进秦淮河的风采?”
“燕王殿下还跳过河?”冯瑾芸眉梢微抬。
“没有!”
“有。”
朱棣与朱橚同时开口。
朱橚笑得越发得意:“此事说来话长,待会斋膳时,我给冯姑娘细细讲来,保管连四哥落水时水花溅到哪一级石阶,都不替他省去。”
朱棣咬牙道:“老五,今日祖陵之前,你给我积些口德。”
徐妙云轻轻拽了拽朱橚袖口,含笑劝道:“殿下,今日祖陵之前,还是给四哥留些颜面。再说下去,便要从秦淮河的水,说到滁阳驿的箭了。”
这话一出,朱樉的目光便落在徐妙云左臂上,原本的笑意敛了几分。
“弟妹伤处可养稳了?”朱樉关切道,“那夜的消息传来,二哥听得后背发寒,恨不得把滁阳驿那块地再犁一遍。”
“劳二哥挂念,早已无碍。”徐妙云望了朱橚一眼,笑意温婉,“不过殿下不放心,非要多缠几日。”
朱棡点头:“多缠几日是该的。伤在你身上,疼在老五心里。老五平日挨了骂也能睡,难得有一样东西能叫他坐不住,弟妹你且让他疼着,别太惯他。”
“二哥这话说得,倒把我说成平日里不知疼了。”朱橚立刻叫屈,“上回你们几个在午门挨棍子,我可是替你们疼了好几日。”
“你那是笑得肚子疼。”朱棣闷声道。
“四哥,今日祭祖,能不能少说几句损阴德的话?”
“能。”朱棣抱臂看他,“带媳妇出来新婚游乐,游到半路叫人家拿弓护你。老五啊老五,你这夫纲,还未立起来便折了一截。”
朱棡立刻补刀:“何止一截。我听说滁阳驿那夜,弟妹三箭定乾坤,老五在后头杀得威风,全靠前头有王妃开路。照这么下去,吴王府日后该改匾,叫徐王府。”
徐妙云被几位哥哥说得微微赧然,却仍端得住,只垂眸含笑,留足了朱橚求生的余地。
“三哥,这话伤人太甚。”朱橚长叹,“你们笑我便罢了,能不能别当着王妃的面笑?她若回去真叫人改匾,我这大明朝的吴王殿下,往后还有何颜面见父皇?”
“殿下放心,”徐妙云含笑接了一句,“吴王府匾额不改。”
朱橚刚松了气。
“只在库房钥匙上换个姓,便够了。”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笑声四起。
……
祭时将至,礼官唱班。
诸王更祭服,由石道入陵。
霜草覆阶,香烟自铜炉中袅袅而上。
钟鼓自陵庑之间徐徐传开,远处凤阳百姓隔栏而拜,衣袖上沾着田泥,额头却叩得极诚。
四位亲王依序入位,玉带垂光,冕服肃然。
昔日在大本堂里最闹腾的四个人,此刻俱敛了顽意,随礼官拜起俯伏,衣袂摩挲之声都透着敬畏。
祝官展开祭文,朗声宣读:
“维洪武九年,岁次丙辰,十一月吉日。
皇子秦王樉、晋王棡、燕王棣、吴王橚,谨以清酌、黍稷、香帛之仪,敢昭告于列祖列妣之灵。
臣等生承大统,受封藩屏,惧德薄才疏,负祖宗创业之艰。今奉父皇明诏,先谒祖陵,敬瞻丘垄,俯念桑麻,愿谨守藩职,亲民察苦,恤军养士,毋骄富贵,毋忘本根。
伏惟祖灵鉴临,佑我大明国祚绵长,佑我凤阳黎庶安宁,佑臣等兄弟同心,永奉家国。
谨告。”
祭文落下,四兄弟再拜。
朱橚额头贴上冰冷石砖时,忽然明白父皇为何非要他们先来这里。
看祖宗坟前的土,便知道朱家的富贵并非天上落来。
看百姓脚下的泥,便知道坐在藩王高位上的人,若离田畴太远,迟早会忘了人间苦楚。
他想起父皇当年从这里走出去的模样。
一个放牛娃,一个游方僧,一个被乱世逼得无路可走的人,最后生生扛起了这片天下。
而他们这些儿子,如今跪在祖陵之前,身上穿亲王祭服,身后有仪仗甲士,脚下有万里江山。
这份富贵来得太重。
重到衣冠压肩,便知王爵并非享乐凭证。
重到膝骨触石,便知朱家子孙若忘了本根,祖陵前这一捧土也不会答应。
朱樉、朱棡、朱棣也都沉默着。
他们再也不是大本堂里那几个挨了宋濂戒尺,还要互相挤眉弄眼的混世魔王。
祖宗陵前,少年人的顽劣被风吹散,留下几分初成屏藩的沉稳。
……
祭毕,众人至陵旁斋所用膳。
院落白墙灰瓦,老槐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