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诸兄持快刀诛硕鼠,弟以微册照沉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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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席清简。

豆腐洁白,菘菜新嫩,粟饭温软。

另有芹菹、素羹、蒸面筋,滋味虽淡,却甚合祭后清心之意。

朱橚望着满席素净,轻叹一声。

“像我这般杀气重的人,祖宗竟叫我吃得如此清淡,实在功德无量。”

徐妙云斜睨了他一眼,温声道:“殿下若嫌祖宗慈悲,妾身便去斋房讨一碗黄连汤来,给殿下添些人间清苦,免得这席素斋辜负了殿下那身杀气。”

朱橚立刻改口:“这豆腐甚好,色洁味正,入口清雅,正合本王今日洗心革面之志。”

朱棣看着他,正欲嘲笑,冯瑾芸的目光已轻轻移了过去。

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认真夹了一块豆腐。

朱棡刚要说话,谢容锦轻轻咳了一声。

他随即端正坐姿:“祖宗面前,斋饭当敬。”

朱樉本来也要开口,邓氏已殷勤替他添了半碗菌汤,笑得温柔,却目光灼灼。

朱樉瞧了瞧王月悯,又瞧了瞧邓氏,最后极其识时务地点头:“祖宗斋膳,自然样样都好。”

这一刻,几位亲王忽然全都想起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

碗筷轻拿轻放,竟比大本堂听宋濂讲经时还乖巧。

朱橚环视一圈,忽然觉得这斋院之中,诸王俱都受了教化,且受教极深。

……

斋后,院中另设茗席,男女分坐两处闲话。

王月悯握着徐妙云的手,唤得亲近:“妙云,你这一路辛苦,伤处还须静养。若老五再闹你,只管告诉姐姐。”

“姐姐放心,殿下如今可乖得很。”徐妙云笑道,“只是乖得久了,总要讨些利息。”

这话说得俏皮,席上那点因伤势而起的关切便淡了几分。

王月悯先笑,谢容锦也随之莞尔。

冯瑾芸初来乍到,原本还有些拘谨,此时也被这股家常气息带得放松了些。

邓氏坐在旁侧看着,心里越发明白,徐妙云能得众人亲近,靠的不止是吴王府的分量,还有这份进退有度的气度。

她寻了时机上前,姿态放得极低:“五弟妹,嫂嫂愚钝,常说错话。现下跟着太子妃学规矩,也盼五弟妹莫嫌嫂嫂笨拙。”

徐妙云抬眼看她。

邓氏说得极诚恳,又补道:“五弟妹这般胆色,真叫人敬服。嫂嫂从前浅薄,只会在东宫侧院学些脂粉话,如今才知皇家妇人该学的是五弟妹这等护夫持家的气概。往后倘妹妹不嫌弃,嫂嫂愿常来听教。”

她言辞软了,身段也放下了。

所求不过是让徐妙云点个头,给彼此留一条和气相处的路。

太子侧妃吕氏,如今在东宫失了势。

常穆英又因母后倚重越发坐稳,邓氏看清风向,便再也不敢拿从前那套脂粉口舌来招惹吴王府。

更要紧的是,她已明白徐妙云在马皇后心中的分量,也明白朱橚护短的名声,半点作不得假。

徐妙云却未借势压她,只温声道:“邓嫂嫂言重了。一家人同来祭陵,讲的是同心。咱们妯娌之间,能少一分外头带进来的口角,多一分自家关起门来的和气,母后听了也欢喜。”

邓氏霎时松了口气,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谢容锦在旁接过话来。

她说起朱济熺抓周那日如何抓了木剑,又抓了书册,末了还抓住徐妙云袖角不放,笑得眉眼弯弯。

“这回孩子还小,母后说路上冷,便替我留在宫中照看。妙云妹妹不知,我这一日三回想他,方才祭礼时都险些念错祝词。”

“三嫂放心。”徐妙云安抚道,“小济熺聪慧,又有母后照看,回金陵时,怕已能多唤两声娘亲了。”

冯瑾芸坐在末处,初见诸位妯娌,难免拘谨。

徐妙云主动望向她:“冯姑娘不必拘着,来日总是一家人。四哥脾气急,若日后说话莽撞,你只管同我们讲。”

冯瑾芸莞尔一笑,轻声道:“燕王殿下虽急,心却直。这样的人,倒也不难相处。”

不远处,朱棣莫名挺直了腰。

他这边,兄弟几人喝茶时,话题便不似女眷这边温和。

朱樉先说寿州一带有府吏私换灾粮,将官仓里的好米转卖给豪商,再用霉谷充数。他查出账后,直接将涉案官吏、仓头、粮商绑在县衙前,杀了六十七颗头,抄了七家铺子。

朱棡也不遑多让。他在宿州破了一处军屯庄头私藏逃丁的案子,那些人借侯府旗号逼良民入佃,年年交租,又冒名领军粮。他听完供词,当场令人扒了庄头袍靴,拖着在冻泥里奔了十里地,最后砍头示众。

朱棣更简单。他在五河县遇到巡检司勾连盗匪,白日做官差,夜里做劫贼。燕王殿下嫌审案麻烦,抓了首恶后,顺着山寨一路杀过去,直到寨门口的旗杆上挂满了人头。

朱橚听得沉默半晌,最后叹服道:“我原以为滁阳驿那一案,自己杀得够不讲道理了。如今同几位哥哥一比,我还是嫩得像春日里刚冒头的笋芽。”

“老五你也不差。”朱棡拍他肩,“只是还缺些火候。”

朱橚幽幽道:“宋夫子若知咱们如今都把《论语》读成了《抡语》,只怕明日便抱着戒尺追到凤阳,先把孔圣人牌位遮起来,再把咱们哥几个逐出门墙。”

朱棣闷笑:“你少装好人,当年《抡语》不就是你先读出来的?”

“那是学术创新。”朱橚端茶,“你们这是实践过猛。”

话虽这样说,他的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前一世,几个哥哥的名声并不好。

老四后来做了皇帝,史家少不得为他遮掩许多,藩地时的性情究竟如何,朱橚也难尽知。

不过这一世,他这些年在大本堂里煽动的蝴蝶翅膀,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三位兄长的秉性。

只是他们性子里的旧影仍在。

暴烈、跳脱、莽撞,谁也未全然脱胎换骨。

可真正叫他们心性开始质变的,不是父皇的藤条,也不是宋濂的戒尺。

而是这一路的深入民间。

等彻底走完这一遭,或许他们才会真正从大本堂里的混世魔王,变成父皇真正想要的帝国藩翰。

……

茶过三巡,朱樉忽然看向朱橚。

他似笑非笑道:“不过老五,咱们哥几个一路过来,多多少少都动了刀。怎么听说你滁阳驿之后,倒清静得很?”

朱棡立刻接上:“是啊。莫不是真带着弟妹看山顽水去了?”

朱棣冷哼:“他若没杀人,那必定憋着坏。”

朱橚放下茶盏,神色无辜得很:“我一路来确实没怎么杀人。”

“那你干什么了?”

这回连女眷那边都静了几分,徐妙云抬眼看他,唇边含着一点隐约的笑意。

朱橚慢慢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

“杀人的事,几位哥哥替大明做得够多了。”朱橚笑意微敛,“我这一路,只做了一件慢事。”

朱棣挑眉问道:“什么慢事?”

朱橚望向院外渐沉的天色,缓缓开口。

“问田,问粮,问盐价,问徭役,问一户百姓一年到头究竟靠什么活,又为何活得这样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