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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丘福。”
这名字落进耳中,朱橚脑中那本写满旧日记忆的册子,便又翻开了一页。
丘福啊。
前世的淇国公。
靖难之役里,这位是朱棣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论运筹帷幄、排兵布阵,他或许不如张玉、朱能。
可若论披坚执锐、拔旗斩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丘福认第二,燕军之中便无人敢认第一。
徐妙云见他神色微异,轻声提醒:“五郎?”
朱橚回过神,扬声道:“丘大哥请进。”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丘福先迈了进来。
他三十多岁年纪,身形魁梧,一张方脸阔额方正,浓眉下一双眼睛却生得敞亮。
他身后跟着个妇人,手里牵着一对约莫七八岁的兄妹。
两个孩子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拿好奇的眼神偷瞄院中那条大黄。
丘福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卑职丘福,见过沈百户,见过顾娘子。”
“丘大哥不必多礼。昨日初到定远,诸事仓促,还未来得及去所里拜会,倒劳你今日亲自登门。”朱橚赶忙拱手还礼。
徐妙云在旁含笑接话:“丘大哥来得及时。我们初来乍到,正愁不知该先从何处着手,今日你们过来,倒是帮了大忙。”
丘福被这一声声的“丘大哥”叫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顾娘子客气。咱们都是一个百户所里的人,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本就该互相照应。”
说到这里,他像是才想起手里的东西,连忙把左手提着的鸭、右手拎着的鸡往前一递。
两只家禽被倒提着,扑腾得正欢,翅膀扇得呼呼作响。
丘福笑道:“头一回登门,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鸡是自家养的老母鸡,这鸭也是河边散养的,给百户添个菜。”
这下倒把朱橚和徐妙云给难住了。
杀人,他们会。
杀这鸡鸭,着实没经验。
朱橚干咳一声,硬着头皮接过那两只活物,尽量不让它们扑腾到自己刚换的青布衫上。
“丘大哥太客气了。”他瞧着这两只还在挣扎的家禽,斟酌着开口,“只是……这鸡鸭瞧着精神,我看不如先养在院里,权当给大黄做个伴。”
大黄原本蹲在门边,听见有新伙伴,立刻兴奋地“汪”了一声,摇着尾巴凑上前,对着那只老母鸡好奇地嗅了嗅。
那母鸡受了惊吓,猛地一扑腾,翅膀狠狠扇在大黄鼻子上。
大黄“嗷呜”一声退开两步,委屈地看着主人。
那小男娃胆子大些,盯着大黄看了半晌,忽然奶声奶气地嚷:“狗狗输啦!被鸡打哭啦!”
院中众人一阵轻笑。
丘福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见朱橚夫妻俩看着鸡鸭眼神发直,心里便隐约猜到了几分。
这位新来的上司年纪轻轻,气度不凡,身边那位夫人更是端庄清丽,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军户出身,怕是连这庖厨里的粗活都没沾过。
他也不点破,只把身后的妇人和孩子拉上前来。
“这是内子吉氏。这两个是犬子犬女,皮得很。今日听说新百户到任,非要跟着来看热闹。”
吉氏按着两个孩子福了福身。
“见过沈百户,见过顾娘子。乡下妇人,礼数粗疏,二位莫怪。”
徐妙云连忙上前,温婉地扶住她的手臂。
“嫂子快别多礼。我们夫妻初来定远,两眼一抹黑,往后该是我们多仰仗丘大哥和嫂子才是。”
吉氏被她扶住,先是一怔,随即心里便松了几分。
她原只听丘福说,新来的沈百户年轻,带着新婚夫人,瞧着不像吃过苦的人。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顾娘子生得清贵,站在这座灰墙小院里,像一枝误落田畦的玉兰。
可她说话不端架子,眼中也没有半分嫌弃土墙灶灰的神色。
吉氏心里便亲近了几分。
“顾娘子折煞我了,您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吉嫂便成。”
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徐妙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惊叹:“您这通身气度,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咱们屯子里粗陋,倒叫您受委屈了。”
那小女娃这会儿也壮起胆,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仰着脸打量徐妙云,脆生生地问道:“娘,这个姐姐是画上的人吗?”
吉氏被女儿这一句臊得脸红,拍了拍她的脑袋:“胡说什么。”
徐妙云却被逗得弯了眼,蹲下身与她平视:“我不是画上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丘小桃。哥哥叫丘大柱。”小女娃眨巴着眼,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了句,“哥哥昨天还尿床了。”
“胡说!”丘大柱涨红了脸,“你才尿床!”
两个孩子当即拌起嘴来,惹得满院又是一片笑。
寒暄过后,丘福像是想起什么,神色有些不好意思。
“说起来,卑职还得向百户告个罪。”
他挠了挠头,“昨日午后,所里弟兄都在田里务农,远远瞧见百户家这边冒烟,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撂下锄头就往回赶。等卑职带着人赶到院外,烟却已经散了。
又听见院内……呃,百户和夫人似乎正忙着安顿。卑职寻思着新婚燕尔的,百户又一路劳顿,便没敢进来打扰。今日一早,才厚着脸皮带内子来搅扰。”
朱橚瞥了一眼院角那座冷灶。
徐妙云也看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又想起昨日那场鸡飞狗跳。
徐妙云脸颊微热:“昨日是我不熟灶火,闹了些笑话。”
吉氏一听,立刻笑道:“这有啥?土灶认人。头一回烧火,十个生手,九个要被烟呛哭。顾娘子能把火点着,已经算不错了。”
朱橚在旁慢悠悠道:“她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