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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云看他一眼。
朱橚立刻补了句:“只是咳得厉害。”
徐妙云:“……”
吉氏被这话逗笑,两个孩子也跟着笑起来。
小院里方才那点生分,便被这一阵笑声冲淡了不少。
只是笑过之后,新的难处又来了。
朱橚和徐妙云这才想起,自己头一回招待家里的客人,竟连半点准备都没有。
家中空空荡荡,柴米油盐尚未备齐,连一片像样的茶叶都拿不出来。
徐妙云面露歉意:“实在怠慢了。我们昨日才到,家里还没来得及添置物件,连口茶都没能给大哥和嫂子备上,只能请诸位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这是哪里的话。”丘福摆摆手,“咱们军户人家,没那么多穷讲究,有口热水喝便好得很了。”
吉氏却笑着拦住忙活的徐妙云:“顾娘子别忙,我们今日过来,本就是来帮手的。百户家刚安顿,柴米油盐定然没备齐。”
她回头唤道,“丘福,去把车上的篮子搬来。”
不多时,丘福搬进两只竹篮。
一篮装着米、盐、油、几把干菜,还有一小包茶叶。
另一篮码着几枚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腊肉。
“都是自家地里、屋里出的。”吉氏一边往灶台边收拾,一边说道,“乡下没什么稀罕物,都是些寻常吃食。”
接下来,这位乡下妇人便把一身过日子的本事,竹筒倒豆子般倾了出来。
她教徐妙云,腌菜的盐要按几成下,盐少了发霉,盐多了发苦。
教她那口井打水,清早头一桶最干净,晌午的水要沉一沉再用。
教她灶膛的火,硬柴压底,软柴引火,湿柴万万烧不得,烟大还不旺。
又教她腊肉得先用淘米水泡软,再上锅蒸,不然咸得齁人。
徐妙云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记下。
她掌过吴王府上下的账目,看过千头万绪的卷宗,可这些灶台井边的琐碎门道,却是头一回有人手把手地教她。
吉氏说得起劲,那对兄妹俩也没闲着。
丘小桃凑到大黄身边,伸手又缩回去好几回。
大黄通人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由着她摸了摸脑袋。
“娘!狗狗给我摸了!”丘小桃高兴得直拍手。
丘大柱则蹲在墙根那两只鸡鸭旁,托着腮帮子看得入神,半晌忽然抬头问朱橚:“沈叔父,这鸡和鸭,啥时候吃呀?”
他又自顾自补了句,“我娘说,养肥了才好吃。可它俩看着已经够肥啦。”
那只老母鸡像是听懂了,“咯咯”叫了两声,扑腾着躲到鸭子身后。
朱橚被这小子逗得乐不可支,蹲下身一本正经地同他商量:“这两位如今给大黄做伴,暂时吃不得。等它们立了功,再说。”
丘大柱似懂非懂:“鸡能立啥功?”
朱橚煞有介事道:“下蛋。”
丘大柱“哦”了一声,似乎觉得有道理,便重新蹲回去,仿佛在监督那两只家禽何时立功。
吉氏和徐妙云说定了门道,一同往灶台前忙活午饭去了。
院子另一头,丘福的目光落到墙根那堆柴上。
那堆柴劈得歪七扭八,有的劈成两半,有的只豁开一道口子,分明是全靠蛮力硬剁出来的。
“百户,劈柴不是这么个劈法。”丘福终是没忍住。
他拣起一根木头竖在木墩上,抄起斧子,“您瞧着。木头要竖稳,斧背别偏。劈下去时别只靠胳膊,要顺着肩腰往下压。手脚离远些,别砍着自己。”
斧起斧落,“咔”一声脆响,木头应声裂开。
朱橚学着他的样子,把一根木头竖好,挽起袖子劈了下去。
“哆”的一声闷响。
木头没开,斧头深深卡在缝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大黄不知何时蹲在一旁看热闹,原本还摇着的尾巴,这会儿也停了,歪着脑袋看自家主人跟那根木头较劲。
丘福憋了片刻,到底没憋住:“百户,您从前在家里,怕是不常干这个吧?”
朱橚握着卡死的斧柄,面不改色:“从前家里柴少。”
丘福:“……”
这话听着倒很有道理。
就是不大像穷苦人家能说出来的话。
……
晌午时分,饭菜上了桌。
腊肉蒸得软烂,青菜炒得清爽,还有一碗黄澄澄、颤巍巍的鸡蛋羹。
虽都是寻常吃食,比起昨日那生熟失当的窘境,已是天壤之别。
两家人围着旧木桌坐下。
丘大柱和丘小桃也不认生,捧着小碗吃得满嘴流油。
桌脚下,大黄守着自己那份吃得“吧唧”作响,那两只鸡鸭被拴在墙根,远远地探头探脑,似乎也想凑近瞧瞧。
朱橚看着这一桌的烟火气,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饭吃得差不多,丘福放下碗,抹了把嘴,正色道:“百户,午后若得空,卑职便带您去百户所走一趟。所里那一百一十二户军户的根脚、田亩、器械,总得先摸摸底。”
朱橚点头:“正该如此。”
吉氏也擦了擦手,笑着对徐妙云道:“顾娘子若不嫌乏味,我便领你去屯子里走走。那些军户的家眷,都是一个屯里住着的,认认脸,往后有事也好开口。她们粗手粗脚的,可一个个都热心肠。”
徐妙云含笑应下:“那便有劳吉嫂了。”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
这座初来乍到的灰墙小院,这座尚显陌生的定远军屯。
竟在这一日的家长里短间,悄悄向他们敞开了第一道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