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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的集市,逢初一十五才开。
今日恰是十一月十五。
天还没大亮,城外那片空地上,便支起了一排排草棚摊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混作一团,从坊口一路铺到河边。
朱橚牵着大黄,徐妙云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慢悠悠走在人群中。
丘福领着几个军户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给朱橚指路。
“沈百户,苏夫人的钱庄就在前面那条街。咱们先去把买牛的银钱借了,回头我带着弟兄们去牲口市挑牛,省得耽误工夫。”
朱橚点了点头。
他循着丘福所指的方向望去,越过熙攘人潮,很快便瞧见了那处临街而立的门面。
苏氏钱庄的门面,比他想象中气派。
青砖砌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素净的灯笼,匾额上“苏氏”二字写得端正,不见半分张扬。
朱橚牵着大黄踏上石阶,刚一进门,便听见柜台后算盘声噼啪作响,里头人来人往,却半点不见乱象。
丘福熟门熟路地上前,将百户所的文书递了过去。
“飞熊卫沈百户所,借买耕牛银一百两,秋后归还。”
柜台后的管事接过文书,仔细验了印信,又翻了翻账册,便点头道:“飞熊卫的军屯,向来是夫人吩咐过的,利钱按最低一档算,秋粮之后分两期还。沈百户在此画个押便是。”
朱橚提笔签了名。
十贯的宝钞,连带借据,很快便办妥了。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出了钱庄,朱橚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素净的匾额。
利钱低得这般离谱,手续又办得这般爽快。
天底下做善事的人不少,可把善事做得如此滴水不漏的,倒是头一回见。
他想起母后信中那句叮嘱,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却没说什么。
“沈百户,那我便带弟兄们去牲口市了。”丘福接过宝钞,“百户所要添的犁铧、锄头,我一并采买了,傍晚给您送账册过目。”
“丘大哥办事,我放心。”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
丘福领着手下几个军户,欢欢喜喜地去了。
……
打发走丘福,朱橚转头看向徐妙云。
她今日披着一件厚斗篷,鬓边簪了一支素木簪,瞧着像寻常军户家的新妇。
只是她那份眉眼气度,终究藏不住。
人往集市上一站,便像寒冬里忽然开出的一枝腊梅。
不张扬,却自有清芬。
徐妙云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惹眼,只凝眸望着街市两旁鳞次栉比的摊铺,眼角眉梢渐渐浮起几分雀跃的兴致。
活了十几年,这是她头一回赶集。
“夫君,咱们家还缺好些东西呢。”
她拉着朱橚,先在一个卖瓷碗的摊子前停下。
“这位娘子好眼光!”摊主拈起一只青花碗,殷勤道,“这可是景德镇来的细瓷,您瞧这釉色,整个定远集上独一份!一套六只,只要八十文。”
徐妙云接过碗,对着光看了看。
她在魏国公府用惯了官窑细瓷,这碗的成色,自然入不得她的眼。
可她头一回自己买东西,只觉得这碗釉色清润,又听摊主说得天花乱坠,便有些心动。
“八十文……”她偏头想了想,学着话本里讨价还价的样子,怯生生道,“能不能少些?六十文如何?”
“哎哟,哪有这么还价的!”摊主做出一副肉痛的模样,“六十文我连本都收不回啊!罢了,看您是真心想要,七十文,再不能少了。”
“那便七十文。”徐妙云觉得自己生生砍下了十文,心里颇有几分得意,正要掏钱。
朱橚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这碗,二十文。”朱橚淡淡道。
摊主脸上的笑容一僵:“这位郎君说笑了,二十文?您当这是粗陶大碗呢!”
朱橚没理他,拿起一只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又用指甲在釉面上轻轻一刮。
“这胎骨发灰,釉面起泡,分明是本地小窑仿的货色。真要是景德镇的细瓷,你也不敢摆在这集市上卖。”
他把碗往摊子上一搁:“这种货,城里杂货铺三十文一套都没人要。我给你二十文,是看在它还能装饭的份上。”
说罢,他已牵起徐妙云的手,转身就走:“走吧,前面那家说不定更便宜。”
“哎哎哎!”摊主急了,几步追上来,“二十文就二十文!郎君既是行家,小的也不敢糊弄,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徐妙云被朱橚拉着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套到手的瓷碗,又看了看朱橚,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同样一套碗。
她砍了半天,砍到七十文还沾沾自喜。
朱橚三言两语,便压到了二十文。
整整差了五十文。
“夫君……”她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知道那碗是仿的?又怎么知道他二十文肯卖?”
朱橚笑而不语。
他总不能告诉她,前世自己在那些夜市、批发市场上,练就了一身砍价的本事。
什么挑出毛病压低价钱,什么扭头就走逼对方让价,这些路数,他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他笑了笑,随口扯出一番市井道理来。
“这等摊子上的价钱,本就不是写死的。摊主先喊个高价,不过是探探你的底。你若信了,便是他今日撞了大运。你若不信,他自然会一点点往下让。”
“你如今虽然穿得再素净,可身上那般贵气是藏不住的。”朱橚刮了刮她的鼻尖,宠溺道,“方才他一瞧见你那看碗的眼神,便知道你不是常来集市的人。这种摊主最会看人下菜碟,自然要先把价钱往天上喊。”
徐妙云脸一红。
她从前经手的,都是府中岁用、军中粮草一类的大账。
笔下一落便是成百上千两的银钱,哪里想过一只碗也能有这般门道。
真要她亲自下场,与这些市井摊主讨价还价,竟是半点不会。
接下来无论是买锅碗瓢盆,还是扯几尺布、添两床被褥,朱橚都能把价钱砍得摊主直呼“亏本”。
徐妙云跟在他身旁,看得目不暇接。
她原以为,自家夫君最擅长的,是在庙堂风波里抽丝剥茧,于千里之外定人胜负。
却没料到,落到这市井之间的蝇头小利上,竟是这般游刃有余。
……
正逛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猪嚎声。
那叫声又尖又惨,惊得大黄“汪汪”叫了两声。
朱橚循声望去,只见牲口市边上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将一头半大的猪仔按翻在草垫上。
旁边两个汉子一人压肩,一人攥住后腿。
那劁猪匠左手在猪仔胯下轻轻一捏,右手的小刀贴着那处皮肉飞快划开一道小口,指尖一挤一挑,便将里头两粒物事取了出来。
他动作极快,随手掐断血筋,又抓了一撮草木灰混着药末按在伤处,连针线都不曾用。
那猪仔先是嚎得撕心裂肺,待被放开后,竟还能踉踉跄跄站起,只夹着尾巴哼哼唧唧地往猪群里钻。
徐妙云看得认真,忽然轻声道:“这是在劁猪。”
朱橚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夫人也识得这个?”
“《齐民要术》里记着呢。”徐妙云不慌不忙道,“‘其子三日搯尾,六十日后犍’。仔猪生下来三日,要掐去尾尖,到了六十日上下,便要行去势之法。”
她说着,又有几分好奇:“只是我虽在书上读过,却一直不解,好端端的猪,为何非要劁了不可?”
朱橚忍不住笑了笑。
他这位王妃,撒起娇来软得没骨头。
可一旦遇上不懂的学问,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认真,又半点不打折扣。
“不劁的公猪,肉里有一股腥臊味,腥得叫人难以下咽。”朱橚解释道,“劁过之后,这股腥臊便没了,猪也长得更快,肉也更肥。”
他想起一事,又道:“北宋的苏东坡写过一篇《猪肉颂》,其中有两句,‘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