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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一时静默。
苏夫人收回目光,眼底那点笑意里,掺进了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那点追忆也随着她低下的眸光,缓缓沉了下去。
“后来,兵荒马乱,各人便走各人的命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放牛娃……会有今日。”
这半晌的温情过后。
徐妙云眼底的柔和,忽然一点点收了起来。
“我很仰慕苏夫人,在淮地的善举。”
苏夫人心头莫名一凛。
“我见过夫人小姐们行善,也见过官宦人家修桥铺路。可许多善名,热闹一阵便散了。苏夫人的善名,却能在淮地传这么多年。可见这声苏菩萨,不是旁人替你捧出来的,是百姓一声一声,从苦日子里念出来的。”
“所以……”
徐妙云话锋陡然一转,那温和的语气里,骤然添了几分锋芒。
“我打心眼里不相信。”
“这样一个菩萨心肠的四小姐,会心甘情愿地去给那帮淮西的蛀虫当黑手套。”
“替他们网罗党羽,替他们逼迫朝廷大员。”
苏夫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几分。
她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强自镇定道:“王妃殿下……您、您在说什么,民妇听不懂……”
徐妙云看着她,声音仍旧平稳。
“苏夫人听得懂。”
“你救得了旁人的孤儿寡母,却救不了自己心里那场迟迟未雪的冤案。”
她微微停顿,目光寸寸压下去。
“我不信你会为了一个陈三公子,把自己夫君的死,也一并咽进肚子里。”
“当啷”一声。
茶盏撞上案面,溅出几滴茶水。
苏夫人低头看着那几点水渍,许久没有说话。
她抬眸看着徐妙云。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王妃的温婉,从来不是软弱。
那是刀在鞘中。
鞘越安静,刀越利。
徐妙云继续缓缓开口,温声细语的替她把那层旧痂轻轻剥开,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血肉。
“锦衣卫查过苏家主当年那场船祸,可谓是疑点云云。”
“一个想要洗白上岸的淮商,一场来得太巧的‘意外’。”
“苏夫人,是个聪明人。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你的丈夫,不是死于意外。”
“可你不敢复仇。”
“因为你身后,还有这一大家子的活人。你怕一人开口,满门遭殃,怕旧仇未报,先害了无辜。所以你只能把那口血咽下去,接过亡夫留下的烂摊子,替那些害死他的人,继续撑着这张网。”
苏夫人像是忽然听见了多年前那场船祸里的风声。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一言未发,袖中的手却攥得发疼。
那副端了许多年的慈和从容,在徐妙云这一番话下,摇摇欲坠。
“王妃既然什么都知道,今日又何必来问民妇?”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徐妙云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
“小满。”
门帘一掀,牛小满低着头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细篾编成的竹笼。
笼中蹲着一只灰羽的信鸽,咕咕地叫了两声。
徐妙云接过竹笼,轻轻搁在了苏夫人面前的案上。
“这是一只农家小院里养的信鸽。”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便把话系在它腿上。它,认得回来的路。”
说罢,她盈盈起身,理了理衣摆,便要往外走。
行至门帘边,她脚步一顿。
“夫人。”
“君舅当年在刘家受过许多苦,可君姑说,他提起刘家四小姐时,从没有恨。”
“他说,那时候满庄子的人,都瞧不起那个放牛娃。”
“唯有,四小姐——曾偷偷地,给过他半块馍馍。”
苏夫人眼底水光一晃,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
“这半块馍馍,他记了一辈子。”
“别让那个记了你一辈子好的人……最后,只能在冷冰冰的案卷上,看到你的名字。”
苏夫人久久不语。
屋中静得只剩那只信鸽低低的咕声。
徐妙云收回目光,轻声留下最后一句。
“他当年只是刘家的放牛娃,或许护不住刘家四小姐。”
“可如今,他坐在金陵那把椅子上。”
“若你肯开口,他未必还护不住一个故人。”
门帘落下。
屋中只剩苏夫人一人。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笼信鸽。
许久之后,一滴泪砸在灰羽上。
那只鸽子轻轻动了动翅膀,像是被惊醒。
又像是在等她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