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人顶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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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抬头看着院中那一方暖阳,眼神却没有焦点。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

“按着太医院的脉案,那老头也不过一两年光景了。说不定不用我动手,老天便会把他收走。”

“我也可以这样宽慰自己。”

“父皇和母后接手了,便说明这事已经不是我能管的。”

“我该去屯田,该去演武,该去照看那些耕牛,等着除夕回金陵过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哑。

“可我心里过不去。”

“妙云,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敢为民请命,敢同那些硕鼠斗,敢把吴王府的招牌立在百姓跟前,说有冤便来。”

“可真到了今日,我也开始权衡了。”

“我会想,若捅破这一层,会不会伤了父皇的心,会不会让大哥为难,会不会动摇宗亲勋贵的根基,会不会影响边疆的安稳。”

“可那些被害死的人,那些被权贵压了半辈子的苦主,那些死在淮西旧账底下的无名百姓,他们若知道我也在算这些,会不会觉得吴王府的招牌,其实也不过如此?”

徐妙云望着他。

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仿佛天塌下来都要先讲个笑话的男人,此刻竟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少年。

朱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握枪,能写信,能掀桌,也能把一块木板刨得坑坑洼洼。

“妙云。”

他忽然问得很轻。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从前那么好了?”

徐妙云眼眶一下子酸了。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朱五郎。”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不是庙堂诸公口中那个锋芒正盛的吴王殿下,也不是闾阎黎庶眼中那个为他们讨回公道的青天贤王,更不是悠悠众口加在你身上的赫赫清名。”

她轻声说着,替他拨开眼前雾障,将他从那些纷乱自苦里拉了回来。

“是那个清晨井水冰得刺骨,却总会嘴上说顺手,实则早早替我备好洗漱热水的人。”

“是那个夜里炕火将熄,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要披衣起来添一把柴的人。”

“是那个见我手指被麻线磨红,嘴上笑我学艺不精,转身却去吉嫂那里讨来一小盒油膏的人。”

“也是那个把最平整的一块地留给我,自己却蹲在旁边,认真同一把锄头较劲的人。”

朱橚怔怔看着她。

徐妙云抬手,轻轻抚过他眉间那点沉郁。

“天底下的事,哪有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的道理?”

“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有父皇,有大哥,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原本就该比你多扛些。”

朱橚低声道:“那我呢?”

“你啊。”

徐妙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你就先把墙根下那两头猪喂肥。”

朱橚:“……”

“开春要用的耕牛,丘大哥已经牵回来了,明日你还得去看牛棚。”

“后园那几畦菜地,妾身想再撒些菜种。冬日里虽长得慢,可总要试一试。”

她掰着手指,一件件数给他听。

“我还想跟吉嫂再学织布。若能织出两匹像样的麻布,一匹带回去给母后,一匹给常姐姐。常姐姐嘴上定会嫌麻布太粗,转头却会给雄英做件短衫。母后嘴上会说咱们胡闹,手却一定要摸上半日,夸它结实。”

“再攒些腊肉、冬菜,还有梅河的鱼干。吉嫂说腌好了拿草绳串起来,过年蒸着吃最香。”

“墙角那几坛腌菜也要看好,若是酸得正好,便分几坛带回金陵。”

“还有米酒。”

徐妙云说到这里,神色里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欢喜。

“吉嫂说冬月里酿下,除夕开封,甜得很。咱们也酿两坛,一坛留给母后,一坛留给大嫂。”

“父皇和大哥若把这个案子办得好,便分他们吃。”

她说到这里,故意哼了一声。

“若办得不好,就不给他们。”

朱橚看着她,忽然笑了。

心口那团压了数日的沉闷,像是被她一桩桩鸡毛蒜皮的小事,轻轻拨开了。

是啊。

天底下还有许多案子,许多刀,许多不能说破的权衡。

可眼下也有两头待喂的猪,有还没修好的牛棚,有几畦要试着过冬的菜,有几匹尚未织成的麻布,有一坛还没下曲的米酒。

人不能只活在庙堂的刀光里。

也得活在灶台、田埂、腌菜坛子和猪槽前。

朱橚握住徐妙云的手,轻声道:“好。”

“都听王妃的。”

徐妙云见他眉眼终于松开,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木屑。

“所以,殿下今日还做不做这食槽?”

“做。”

朱橚重新拿起刨子,手上的架势摆得很足。

“本王今日定要让那两头猪,见识见识什么叫吴王府的祖传手艺。”

大黄趴在门槛旁,“汪”了一声。

像是不大相信。

徐妙云忍着笑,重新回到廊下拿起针线。

朱橚刨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她。

“等等。”

徐妙云抬眸:“怎么了?”

朱橚眯起眼:“你方才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嗯。”

“本王个子难道不比父皇和大哥高?”

徐妙云怔了一下。

朱橚越想越觉得有理,挺直腰背,还特意比了比。

“你看,我比大哥高半寸,比父皇少说也高一指。按王妃这说法,天若真塌了,岂不是该先砸我头上?”

徐妙云望着他那副认真计较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弯了眼。

“殿下若怕砸着,便低些头。”

朱橚一噎。

徐妙云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补了一句。

“正好,低头把猪槽刨平些。”

院中阳光正好。

墙根下,两头小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盆。

大黄趴在门槛旁,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廊下女子低头穿针,院中男子笨拙刨木。

远处田埂上的冬麦伏在风里,静静等着来年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