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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很快丰盛起来。
一锅羊肉萝卜汤先炖上,羊肉切得厚薄适中,在滚汤里翻出油花,萝卜吸足了肉香,白润透亮。
整鸡剁块后同干菌慢炖,汤色金黄,香气从灶房一路飘到院里。
梅河送来的鲜鱼清蒸,葱姜一铺,热油一浇,鱼皮微微一卷,鲜香便直往人鼻子里钻。
酱肘切成厚片,皮肉颤巍巍地码在盘中,旁边又有一碟蒜泥醋汁。
还有腊肉炒冬笋、热油泼菘菜、鸡蛋羹、炖豆腐,连孩子们爱吃的糖糕也摆了一小盘。
丘家众人都看愣了。
丘福摸了摸脑袋:“沈老弟,你家这叫随便吃点?”
朱橚面不改色:“今日大家帮了大忙,总该好好谢一谢。”
丘老爹看着满桌菜,感慨道:“小沈啊,你这日子过得虽不容易,但排场倒还挺倔强。”
朱橚:“……”
徐妙云侧过脸,肩头轻轻一颤。
两家人围坐下来,院里炭盆烧着,饭菜热气腾腾,笑声也热闹。
丘大柱抱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忽然问:“沈叔父,你过年要回金陵吗?”
“要回。”朱橚道,“除夕总要回去团年。”
丘月娘听见“金陵”二字,手里的筷子停了停,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沈大哥,那你回金陵时,能不能带我一道去?我能干好多活,可以替你们烧火、洗菜、喂鸡、扫院子,我能干好多好多活……盘缠我也可以慢慢还。”
丘禄听了,也连忙道:“沈大哥,我也想去金陵见一见世面。若军校真要招生,我想早些去打听章程。”
朱橚正要开口,徐妙云已经含笑道:“自然可以。你们若去了金陵,便到我们家里住几日。”
丘月娘几乎要欢呼出声。
丘禄也一脸惊喜。
丘老爹却皱了皱眉:“胡闹。”
他斟酌着看向朱橚:“小沈啊,你若回家只是请安团年,带外人怕是不便。大户人家规矩多,尤其你这样被分到乡野来的年轻子弟,多半……咳,多半在家里不容易。”
朱橚一时间没听懂。
丘大柱十分热心地替爷爷说完:“爷爷说,沈叔父可能是不受宠的庶出子,回去别乱带人,免得被家里厉害长辈骂。”
丘小桃连忙捂住哥哥的嘴:“不能说!”
徐妙云刚喝了一口汤,险些被呛住,偏过头连咳了几声。
朱橚忙替她顺气,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我在家里倒也没那么难。我家兄弟虽多,不过早分府另过,谁也管不到谁。老爷子脾气是差些,眼睛一瞪,满屋没人敢坐。可他一年也来不了我府上几回,来了多半也不是为夸人,骂两句便走。”
他说着,还颇有几分怨念地补了一句:“尤其我那几位兄长,闯祸时个个不缺席,背锅时却常想起我这个弟弟。家中父慈子孝,大约便是如此。”
徐妙云低头喝汤,努力不笑。
这话细细品来,倒也没一句假话。
丘老爹却听得神情越发怜惜。
兄弟多,分家早,老爷子脾气差,一年不来几回,来了还骂人。
可怜啊。
这孩子瞧着风光,原来在金陵那大户人家里,也没少受冷落。
丘老爹叹了口气:“小沈,你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也不容易。”
朱橚:“……”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越解释越惨了。
既说定能去金陵,丘禄和丘月娘都高兴得很。
田氏却下意识看了丘禄一眼,眼里有羡慕,也有一点藏得很好的失落。
徐妙云看见了。
她温声道:“田妹妹若愿意,也一道去吧。金陵城大,作坊也多,女子去看看,并不妨事。”
田氏一怔,几乎不敢置信:“我也能去?”
丘月娘欢呼一声,立刻抱住田氏胳膊:“二嫂也能去!太好了,路上有人同我说话了!”
丘母笑着摇头:“你们这几个,心都飞到金陵去了。”
丘老爹慢悠悠夹了一筷羊肉:“飞便飞吧,只要丘福留下陪我过年就成。”
丘福刚张嘴:“爹,其实我也……”
丘老爹抬眼看他。
丘福立刻低头扒饭:“其实我也觉得定远挺好,哪儿都不如家里暖和。”
众人哄堂大笑。
……
饭后,丘家人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将剩下的木料堆到墙边,这才陆续告辞。
送走他们,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夜里下了霜,院里到处结白。
白霜覆在篱笆上,覆在瓦沿上,也覆在刚搭好的鸡圈猪圈边。
那些从旧猪圈清出来的粪草,被堆在墙角一处,准备过些日子沤肥。
谁知夜寒霜重,那堆粪草反倒像个小火炉似的,闷在寒气里,一缕一缕往外冒白气。
大黄趴在旁边取暖,鸡也不进窝,非要往那堆热烘烘的粪草旁边挤。
另外一只鸭子更没出息,缩着脖子蹲在边上,一副宁愿闻臭也不愿挨冻的模样。
徐妙云披着斗篷站在廊下,轻声道:“它们倒会找暖和地方。”
朱橚原本也笑着,可笑到一半,忽然不动了。
他盯着那堆冒白气的粪草。
又想起白日里,徐妙云在菜地边问吉嫂的那句话。
除夕的时候,菜能端上桌吗?冬日出苗慢。
土里冷。
若土不冷呢?
若能把这股热,藏到菜畦底下呢?
那些后世农家土法里的记忆,忽然像被这团白气一点点熏开。
粪草发酵,会生热。
若在菜畦底下铺一层热粪草,上面覆土,再用草帘遮霜,甚至搭个低矮的阳畦……朱橚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徐妙云察觉到他的异样:“殿下?”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望着那堆在寒夜里无声冒热雾的粪草,忽然笑了。
“妙云。”
“嗯?”
“你那几畦冬菜,或许真能赶在除夕前,端上父皇母后的桌了。”
徐妙云怔住。
夜霜愈发重了。
小院四下都被冻成一片冷白。
唯独墙角那堆粪草,还在悄无声息地往外冒着热雾。
像有人把一缕春光,偷偷埋进了冬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