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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做个不用牛的耕田架子。”
“王方翼的木牛?”
“你竟还知道王方翼的木牛?”朱橚惊讶道。
鲁长庚顿时不乐意了:“匠人也读书,只是不爱同酸儒显摆。”
“唐高宗永淳元年,王方翼守西域,造木牛以代耕,书上写得神乎其神。可我瞧着,多半还是人推人拽。几个人围着一架木牛折腾半日,还不如一人一把锄头省事。”
朱橚摇了摇头:“我不做木牛。”
他蹲下身,重新拿炭条在地上画图。
“我要做代耕架。”
代耕架。
这三个字落下来,鲁长庚眉头皱得更深。
朱橚却已经在心里把那张图翻了出来。
代耕架是王徵在1627年的《代耕架图说》里记下的发明,书中号称“足抵两牛”。
清人屈大均后来赞它为“耕具之最善者”。
到了后世建国初期,缺牛力、缺拖拉机的时候,这东西又变作“绞关犁”,在许多地方风靡过一阵。
说穿了,道理并不玄。
以木架固定绳索,用绞关收绳牵引犁身,两人绞动,一人扶犁。
人不必像牛一样拖着犁往前死拽,而是借绞关把力转成稳稳的拉力。
这东西省的不是人,是人力用得更巧。
鲁长庚听到一半,脸色便变了。
先前那点不以为然还挂在眉梢,可眼睛已经盯住了地上的图,半晌没挪开。
他拿过炭条,在图上改了几处。
“架子要矮些,太高了吃不住劲。绞关这根轴,不能用杂木,得用榆木。绳也不能太细,细了勒手,断了还要抽人脸。”
丘福听得直点头,听到“抽人脸”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康铎是第三日来的。
他听说沈百户又在折腾农具,本以为不过是换几只犁头、补几处木架,便顺道过来看一眼。
到南坡时正赶上鲁长庚在架绞关。
他看了一阵,神情越来越古怪。
“沈百户,这又是什么?”
“代耕架。”
“用来做什么?”
“耕田。”
康铎沉默片刻:“不用牛?”
“暂且不用。”
康铎又看了看那片被自己批下来的待耕地,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代耕架图说》
试耕那日,整个百户所都来看热闹。
两根木桩钉进地里,绞关架稳,犁绳穿过木轮,连到那架新磨好的犁上。
朱橚亲自扶犁。
丘福和康铎一左一右握住绞关横木,鲁长庚蹲在旁边盯着绳路,随时准备骂人。
“绞!”
丘福先用力,康铎慢了半拍,绞关歪了一下。
鲁长庚立刻骂:“你们两个是耕田,还是唱花鼓?一齐使劲!”
第二回,二人同时发力。
绳索绷紧,犁身猛地一沉。
朱橚双手扶住犁把,脚下踩稳,只觉一股牵引力从前方传来,犁铧顺势咬进土里。
黑土被翻开,草根被割断,湿润的泥块一层层掀起。
那一瞬间,围观的军户们全都静了。
丘福越绞越顺,康铎也找着了节奏。
木轴吱呀作响,绳索一圈圈收紧,犁铧在田里拉出一道笔直的沟。
朱橚跟在后头扶犁,背上很快出了汗。
不轻松。
绝不轻松。
但确实能行。
一垄耕到底,朱橚停住时,丘福和康铎都扶着绞关喘粗气。
鲁长庚蹲到沟边,抓起一把翻开的土,捏了捏,又把草根拨开看了看,终于点头。
“成了。”
这两个字一落,南坡上顿时炸开了锅。
“真成了!”
“不用牛也能耕!”
“这三个人抵得上一头牛了吧?”
朱橚擦了擦额角的汗,实话实说:“足抵两牛是夸张了些,不过三人合力,抵一头牛,问题不大。”
丘福一屁股坐到田埂上:“沈老弟,咱们这百户所,今年怕是要出名了。”
康铎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那片南坡,又想起自己当初批菜田时说过的话。
那时他想着朱橚的百户所没有耕牛,只靠人力,能开多少便种多少,因此便没有划具体田亩,随口许了句“谁能开垦出来,便算谁的”。
谁能想到,沈百户转头就弄出这么个代耕架。
康铎看了看朱橚,又看了看丘福和鲁长庚,终于忍不住开口:“沈百户。”
“嗯?”
“悠着点。”
朱橚一怔:“什么?”
康铎抬手指了指南坡,又指了指远处那些同样等着分菜田的百户所。
“给其他百户所也留点汤水。”
“你要真把南坡全犁出来,回头缪指挥使问我,我总不能说,是我这张嘴亲手批出去的。”
朱橚伸手拍了拍身旁那架还带着木屑的新家伙,语气轻快得很。
“康千户放心。”
“汤水肯定给他们留。”
“至于肉嘛……”
他看向丘福和鲁长庚,笑得十分无辜。
“那就看咱们这架子,接下来能犁多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