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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一刀切,人人一样,看似公平,其实最不公平。可若照贫富强弱细分,又难免有人说咱们偏心。殿下,这菜田还没长出菜来,怨气倒可能先长出来。”
朱橚问道:“王妃可是有了法子?”
“算不上万全。”徐妙云想了想,“只能尽量让人少些怨言。”
她掰着指尖,一条条说给他听。
“先把菜田按肥瘦、远近分成几等,尽量搭成差不多的份额,免得有人抽到近水肥田,有人却只得坡脚薄地。”
“再请百户所里几位说话公道的老人,一同把名单过一遍。该照顾的,明白写出缘由。不该多占的,也明白写出缘由。名单先贴三日,谁家不服,便趁这三日来说。”
“等三日过去,剩下那些差不多的人家,就当众抽签。签筒也不放在咱们手里,叫各家自己推一个人来摇。抽到哪块是哪块,写在木牌上,当场记账。如此纵然有人心里不满,也不好说是咱们暗中偏了谁。”
徐妙云说完,秋千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朱橚一时沉默,只垂眼望着火堆,像是在顺着她那几条章程,一路想到了更远处。
那片菜田还没到手,他心里却已不只是在想怎么分了。
徐妙云等了片刻,没听见他应声,便抬眸问道:“殿下觉得不妥?”
“妥。”朱橚回过神来,把她往怀里轻轻拢了拢,“若真要分田,王妃这个法子,已经尽量公道了。”
他没有接着分田说下去,反而问道:“妙云,严震直今日送来的最新《定远调查》,第九章你可看了?”
徐妙云怔了一下。
方才还在说菜田,怎么忽然转到了那册调查上?
“那章写的是‘豪强庄头同县衙往来’?妾身看过了。”
“觉得如何?”
徐妙云沉默片刻,轻声道:“从前在金陵时,我总觉得父皇的旨意一下,天下州县总该依令而行。”
她顿了顿,眸色被火光照得沉静。
“可看了那一章,才知旨意能到县衙,未必能到田埂。县令贴了告示,胥吏便能拖延。胥吏登记成册,里甲便能走样。到了庄头、族老、乡贤手里,朝廷的意思又被改了一层。百姓听见的是皇命,可真正落到他们身上的,常常是豪强借皇命行自家的私利。”
“这就是‘皇权不下乡’,父皇的手再长,伸到村口时,也会被这些人一根根掰开。”朱橚感慨道。
徐妙云却越发疑惑:“可是殿下方才还在说分菜田,怎么忽然问起了皇权与治权?”
“因为我不打算分田了。南坡那片菜田,我不会分给各家,我要把它变成百户所的公田,美其名曰——集体经济。”朱橚正色道。
“集体经济?”徐妙云蹙眉,“这同皇权不下乡,有什么关系?”
“皇权不下乡,卡在中间的是谁?”朱橚笑着问道。
“乡贤、豪强、族老、庄头。”
“那朝廷在乡里原本该倚仗谁?”
徐妙云眸光一动:“里长。”
“对。”朱橚轻轻颔首,“在卫所里,对应的便是我这个百户长。如今大明的里长,名义上管催粮、点役、户籍,实际呢?他们上有胥吏催逼,下有豪强掣肘,出了事要担责,真要办事却连一句族老的话都压不住。”
徐妙云何等聪慧,只这一点,便立刻接住了后头的意思。
“殿下是想用里长来对抗乡贤。”
“没错!乡贤能压里长,是因为他们手里有田、有债、有活路。那我便给里长一件同样能拢住人心的东西。”朱橚缓声道。
徐妙云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语气也渐渐郑重:“殿下要给里长的,便是这片公田。往后百姓领活分利,都不必再经乡贤之手,而是同里长和公账打交道。里长借此养出威望,朝廷的规矩也就能借着公田,一点点落到乡里。”
“正是。”朱橚眼底多了几分认真,“当然,里长也可能变成新的乡贤,所以不能只给权,还要给规矩。账要公开,人要轮换,分配要有凭据。”
徐妙云想通之后,又蹙眉道:“若是公田,便还有一桩麻烦。大家都干多干少一个样,懒人便会偷懒,勤快人也会寒心。”
“所以要用工分制。”
“工分?”
……
所谓工分,朱橚只略略一提,徐妙云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翻地、挑水、施肥、看棚皆可折分,重活多记,细活也记。
谁出力多,谁便多分,谁偷懒,账上一眼可见。
两人便顺着这套章程,把记分之后最容易生出争议的几处漏洞逐一堵住。
说到后来,火堆里最后一点红光也渐渐暗下去,星色却越发清亮。
公田的章程已有了雏形,眼下最迫近的,便只剩明日南坡开犁。
徐妙云想着明日便要下地,正要提醒他早些歇息,腰间那只手却忽然收紧了些。
她起初还未会意,只当他是夜风里抱得紧了些。
直到身下那份灼热而分明的意动悄然抵了上来,她才蓦地明白过来。
霎时间,徐妙云眸中那点清明,如春水乍逢兰舟,乱了满池涟漪。
明日要去南坡耕田。
可朱橚今夜,显然另有一处春土要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