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小年灶火辞旧尘,乡野酒香暖归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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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拍了拍丘福坚实的肩膀:“丘大哥放心,你这身本事,只要到了金陵,莫说魏国公府的管事,便是我……我那本家老爷子见了,也必定要将你塞进军中重用的。你护送我们回京这差事,我应下了。”

丘福大喜过望,一把抓住朱橚的手。

那力道实在重,捏得朱橚指节都微微发麻。

“多谢老弟!若真有出头之日,我丘福这条命都是你的!”

……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小院里点起了灯笼。

祭灶时,丘老爹带着众人又给灶王爷添了香。

朱橚见丘大柱把糖往灶王像前堆得比供果还高,便问:“大柱,你这是求什么?”

丘大柱一本正经:“求灶王爷告诉玉帝,我今年没尿床。”

丘小桃立刻拆台:“你昨儿才尿了!”

“那就让灶王爷嘴甜些,少说这句!”丘大柱急得又添了一块糖。

众人笑作一团。

院外放鞭炮时,大黄最先威风凛凛地冲出去。

第一串噼里啪啦响起,它又最先夹着尾巴钻回朱橚腿后。

朱橚低头看它:“灶前护军,就这点胆量?”

大黄委屈地呜了一声。

丘大柱却已经兴奋得跳脚,捂着耳朵喊:“沈叔父,再来一串!”

灶房里,最后一道红烧肉收汁出锅,浓郁的酱香混着肉香,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开饭啦!”

两张旧木桌拼在一起,摆在堂屋正中,桌面几乎被大大小小的碗碟铺满。

最先勾人的,是那碗刚出锅的红烧肉,酱色浓亮,肥处颤巍巍地挂着油光,瘦处也浸透了汤汁。

旁边一砂锅老母鸡炖干菌,汤色金黄,热气一冒,菌香和鸡汤的鲜味便一并散开。

腊肉炒冬笋咸鲜爽脆,油泼菘菜清亮碧绿,炖豆腐吸足了肉汤,炸丸子滚圆酥香,鸡蛋羹嫩得微微发颤。

再往边上,还有一盘酥黄糖糕和一碟徐妙云亲手腌的冬菜,酸香清爽,正好压住满桌荤腥。

朱橚亲自去墙角,搬出了那坛徐妙云亲手封存的米酒。

泥封一拍开,一股醇厚绵甜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丘老爹坐在上首,双手捧着酒碗,看着满桌子的丰盛,眼眶有些发红。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这第一碗酒,得敬沈百户和顾娘子。若不是你们,咱们百户所今年哪有这么好的铁犁,哪有代耕架?更别提南坡那片眼看就要长成的公田了。你们是咱们屯子的贵人呐!”

“老爹言重了。”朱橚赶忙端起酒碗站起身,一饮而尽,“沈某和妻子初来乍到,若无大家帮衬,连灶膛里的火都生不着。这碗酒,该是我们敬大家。”

徐妙云也端起小酒盅,微笑着向众人致意。

她仰起头,将清甜米酒饮下,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第二碗酒,是丘母端起来的。

这位爽利了一辈子的老妇人今日也红了眼眶,却笑得慈和:“我老婆子不会说漂亮话,只盼沈百户和顾娘子一路平平安安,回金陵也顺顺遂遂。你们小夫妻情分好,来年若能添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那才叫真正的大喜!”

堂屋里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笑开。

丘大柱嘴里塞着一个大肉丸子,含糊不清地跟着起哄:“生两个!一个跟我玩,一个跟小桃玩!”

丘小桃立刻认真道:“我要妹妹,顾姐姐,你要记得生个妹妹!”

徐妙云哪里经得住这阵仗,脸上那点酒意顿时漫得更深,低下头连筷子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朱橚却坦荡得很,端起酒碗,笑得没皮没脸:“借老夫人吉言。只是这事急不得,回了金陵,我与夫人定当勤勉些。”

这一番话落下,席间又笑了起来。

徐妙云被众人笑得脸颊发烫,桌下绣鞋轻轻一碾。

朱橚稳稳受了,反倒把被踩的那只脚往她那边挪近了些。

……

饭桌上越吃越热闹。

丘禄端着酒,向朱橚郑重敬了一杯,说到金陵军校时,眼里满是压不住的向往。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只说到了金陵先随他去见几个“识路的人”,体格也别落下。

丘月娘则缠着徐妙云问金陵作坊是不是当真有女管事,徐妙云笑着一一答了,又说若她真去了金陵,便先到家中住几日,等看清楚章程再作打算。

丘福喝了两碗米酒,胸口那股豪气又上来了,拍着胸脯说护送一事包在他身上。

吉嫂在旁轻轻咳了一声,他才想起明日还要收拾行李,立刻端正坐好,说自己其实十分稳重。

大黄趴在桌下,啃着分到的一根骨头。

丘小桃偷偷把半块糖糕塞给它,被吉嫂抓个正着,娘俩一个装无辜,一个装生气,又惹出一阵笑。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米酒甜,菜香浓,堂屋里灯火暖得像春。

外头寒风掠过檐角,屋里只余碗筷轻响、孩子笑闹和大人们带着酒意的闲谈。

徐妙云坐在朱橚身旁,脸上的酒意还未散尽。

堂屋里笑声正盛,丘福同丘禄低声说着金陵,一个想着军营前程,一个想着军校章程。

丘月娘则把“女管事”几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多念几次,金陵城便能离她更近些。

她静静地看着他们,唇边仍含着笑,心口却一点点泛起离愁。

这些日子,他们一起扫过院子,种过菜,酿过米酒,也在这张旧木桌前吃过一顿又一顿热饭。

可今日这顿小年饭越是热闹,便越叫她清楚,明日一早,这座被笑声填满的小院,就该空下来了。

徐妙云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朱橚像是察觉到了她这一瞬的低落,桌下的手悄悄探过去,覆住了她微微蜷起的指尖。

徐妙云微微一怔,随即任由他握着。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在满屋笑语与杯盏声里,安静地靠近了彼此一些。

这段借来的乡野时光,终究是要结束了。

明日,他们便要脱下这身粗布衣裳,重新穿上蟒袍与翟衣。

去面对金陵城里,那些避无可避的筹谋与算计。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弥漫着肉香与酒气的小年夜里,他们只是定远飞熊卫里,一对最寻常、也最幸福的小夫妻。